「兒臣知道,恭送母后。」高榳不願與她多交談,總是這樣的老生常談,沒什麼意思。

趙後仰起下巴,從高榳身邊走過,搖曳而去,好看的鳳裙在地上拖行。高榳身邊的內侍們下跪高呼道:「奴婢恭送皇後娘娘。」

高榳目送趙后遠去,陰沉著張小臉,大步往宮內走去,內侍們忙爬起來跟上。 高榳進到東側殿,把手上的錦盒放在柜子上,然後在檀木雕花羅漢床上坐下,目光冷冽地掃過殿內那些宮娥和內侍們,「好好好,真是極好,好一群忠心耿耿的鳳儀宮的奴婢們。」

宮娥和內侍們聽話聽音,知道小主子這是對她們不滿,慌忙跪了一地,不過她們並不覺得把小主子的行蹤透露出去有什麼不對,問小主子行蹤的又不是別人,那是小主子的親生母親。這親娘再怎樣也不會傷害親兒子,所以把皇子殿下的行蹤如實告訴皇後娘娘,沒什麼問題。

這是眾宮娥和內侍們共同的想法,伺候高榳五年多的老內侍宋太平將此宣之於口,「娘娘這是關心殿下之舉,殿下應體諒娘娘的慈母之心。」

高榳冷笑幾聲,關心還是監控?他心裡清楚,只是現在還不到跟趙后翻臉的時候,他無法認真追究這些人的責任,淡淡地道:「行了,都起來,下不為例。」

眾宮娥和內侍們忙應了是。

高榳知她們是口是心非,倍感無奈地向後倒在羅漢床上,他得加快動作,培養出自己的心腹,否則只能受制於趙后,道:「宋太平、小伍子、檀雲、香綺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被點名的留在東側殿,其他人行禮退了出去。

高榳躺在榻上,想起先前趙后說得話,眉頭深深鎖起。養父如今的官級的確是太低了,這對小九妹日後擇夫是個影響。小九妹是母親的女兒,他得照顧。女孩兒在家是靠父兄的,沈柏密、沈柏寓年紀尚小,不能入朝為官,只有讓養父陞官、做京官,飛黃騰達,小九妹的身份地位才能隨之提高,才能一家有女百家求。

高榳的想法,陶氏無從得知,若是知曉,必然會阻止,她一點都不希望沈穆軻陞官、回京做官,若不是兩個兒子年紀太小,撐不起門戶,她都恨不能沈穆軻死在外面,永不相見最好,而且她才不會將女兒嫁進所謂的高門大戶去,她絕不會讓女兒受她一樣的苦。

陶氏存著這樣的想法,自然就不會逼著沈丹遐去學這學那,這讓沈母非常的不滿,尤其是她現在對沈丹遐有了那麼高的期望,指著陶氏的鼻子罵道:「九丫頭年紀不小了,你就這樣任她整日玩耍,像什麼話?從明天起,讓她去謝家的閨學上學。我不求她像謝家女孟家女那們搏個才女的名聲,好歹也認識幾個字不至於當個睜眼瞎,讓人家以為沈家女不學無術。」沈老太爺在時,沈家也辦了閨學的,沈老太爺死後,要守三年孝,就將幾個先生辭退了。孝期滿后,沈家沒那麼大的財力辦閨學,但沈母與謝老夫人從年青時起就暗中爭鬥,不肯在這事上低頭,沒有將姑娘們送去一巷之隔的謝家,而是請了個先生,辟了個院子教姑娘們。因沈母對沈丹遐有了更高的期望,不得不著力培養沈丹遐,要不然,她才不會讓沈丹遐去什麼謝家。

「老太太,九丫頭識字,在魯泰教她的先生是一位出身翰林的老大人,過幾個月,那位老先生就會來錦都,我想還是將九丫頭送去由他教導,這幾個月就讓九丫頭輕快些時日。」陶氏一點都不願沈丹遐去上什麼閨學,她怕沈丹遐被外人欺負。

「輕快些時日?」沈母抓起茶杯朝陶氏砸了過去,陶氏可不會像夢裡那樣傻站著,向旁邊閃躲開,杯子沒砸到她。

「見過嬌養女兒,就沒見過你這麼嬌養的。養女不教如養豬這句話,你沒聽過是不是?九丫頭要只是你一個人的女兒,我才懶得管,可她是老三的嫡女,是我的嫡孫女,我就不能任由你這麼養下去,把她養成一個廢人。我已經跟謝老夫人說好了,明日就讓她過去上學,你不必多說,回去替她準備好東西,讓她明天過去。聽到沒有?」沈母為了沈家的未來,舍下臉面送重禮給謝老夫人,若沈丹遐不去,她的臉面豈不是白舍了?

陶氏對沈母的用意心知肚明,愈發的不願意,道:「這事我得回去問問九兒,她願去就去,她若不願去那就不去。」言罷,不顧沈母的怒目,行禮退了出去。

沈母看著搖晃的帘子,捶著桌子,痛心疾首地連聲道:「慈母多敗兒,慈母多敗兒。」

陶氏回去問沈丹遐的意見,沈丹遐想想道:「去那上學也好,我在家也挺無聊的。」

「萬一她們都欺負你怎麼辦?」陶氏擔憂地問道。

「不會的。」沈丹遐不認為她人緣差到,交不到一兩個好友,「娘,您就讓我去吧!娘,最好最好的娘。」

「好了好了,你要去就去,受了委屈,可別哭鼻子。」陶氏嗔笑道。

「去哪裡?我也要去。」沈柏寓在屋外聽到了,著急地道。

陶氏沒好氣地道:「都不知道要去哪,你就急著要跟去,真是個蠢小子,把你帶出去賣了,看你怎麼辦?」

「母親才捨不得把我賣掉,我一點都不擔心。」沈柏寓笑嘻嘻走了進來,「母親,您和妹妹要去哪?」

沈柏密跟在沈柏寓身後進來,規規矩矩地給陶氏請了安,目帶詢問地看著陶氏。

陶氏笑道:「剛老太太喚我過去,說讓你們妹妹去謝家的閨學上學,我回來問你們妹妹意思。九兒說要去,所以明天你們妹妹就要去謝家的閨學上學了,明兒早上你們和我一起送你們妹妹過去。」

「就一巷的路程,又沒多遠,母親,您就不用去了,明天我和二哥送妹妹過去就行了。」沈柏寓大咧咧地道。

「母親,老太太為什麼突然關心起妹妹的學業了?」沈柏密想問題想得深遠一些。

「你大姐姐今年四月中旬就要及笄。」陶氏答非所問,但要表達的意思表達出來了。

沈柏密立刻明了,抿緊了唇角,雖然他不喜沈母打妹妹的主意,但妹妹整日關在家裡也不好,讓她出去結交一下朋友,學些東西也好。

次日,陶氏帶著沈丹遐去萱姿院給沈母請安。沈母交待道:「九丫頭,這次送你去謝家的閨學,你要尊重先生,要好好向先生學東西,不可偷懶,不可與人爭吵,不可……」

沈丹遐垂首乖乖聽著,好容易等沈母訓完話,陶氏趕緊帶沈丹遐退了出來,沈柏密兄弟已在院門外等著了。一家四口到二門處等了一會,馬車才過來,陶氏把沈丹遐抱上馬車,沈柏密兄弟扶母親上了馬車,隨後踩著木杌子上了馬車。

馬車從側門出去,在巷子里行了約兩里路,到了謝府的西側門,因謝老夫人已經吩咐下來,門子看了牌子,放馬車進入謝府。 謝府這個大宅子是當今賞賜給謝太傅的,為了辦好這個閨學,謝老夫人命人將兩個院子打通了,布置十分清新雅緻,亭台樓閣,小橋流水,處處是景。謝府的閨學之所以辦得這麼成功,是與謝老夫人的出身和性格有關。謝老夫人娘家姓孟,乃是大儒孟子之後,她的曾祖父是大豐開國皇帝的啟蒙恩師,謝老夫人亦有詠絮之才,頗有點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不甘在後宅里默默無聞浪費一身才華,在謝太傅的鼓勵和幫助下,辦起了閨學。

讓謝老夫人的閨學大放異彩的人是她的二女兒謝妍,她因才名被選進宮裡做了孝敬皇後身邊的女史,品級三品,而後自請代濪惠公主和親,遠嫁黑汗國,美名遠揚。她現是黑汗國的王后,生有二子二女,引來了無數人的艷羨。

一品孤女 除了謝妍,謝老夫人的閨學還培養出好幾位嫁去勛貴人家的夫人,甚至還出了一位親王妃一位郡王妃,這些夫人把自家的女兒送來了謝家的閨學,如今趙後身邊的女官陸幽梅,亦是從謝家閨學的挑選去的。

謝老夫人和沈母暗中較勁,這次沈母低頭送來重禮,她當然不會拒絕。不過她年事已高,早已把閨學交給她的二兒媳謝二太太打理了,請來的先生亦是有名的才女或者是學識淵博的老儒生,絕不會有損姑娘們的聲譽。

在閨學待客的小花廳等著的人是謝二太太,謝二太太坐在小花廳喝茶,聽到通報起身迎了出去。謝二太太抬眼一看,只見府中婆子領著一個穿著湘黃色團花緞面襖罩著暗紅緙絲對襟褂子,湖綠綉寶相花綿綾裙,挽著倭墮髻,戴著寶相花頂簪,斜插了一枝鳳首銜玉小步搖的美貌少婦朝這邊走來。沈謝兩家雖只一巷之隔,但因謝老夫人和沈母的關係,兩家來往不多,謝二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陶氏。

謝二太太目光閃了閃,這位沈三太太與傳言不太一樣,她這身打扮一點都不俗氣,簡約大方,又符合她五品官太太的身份。謝二太太在打量陶氏時,陶氏也在看她,一路走過來,陶氏已經套過婆子的話,知道她的身份,上了廊階,就禮貌地笑道:「勞謝二太太久等了。」

「那裡話,應份的事。」謝二太太笑,偏頭往陶氏後方看。

陶氏側身道:「你們三個過來拜見謝家伯母。」

謝二太太就看到兩個容貌一模一樣穿著同色不同花紋的少年,牽著一個梳著丱發,穿著櫻紅色襦裙,脖子上戴著一個赤金刻如意祥雲紋的長命鎖,長得粉雕玉琢的白嫩小姑娘,從陶氏身後走了出來。謝二太太就知這個就是來上學的沈家九姑娘沈丹遐。

「柏密(柏寓、丹遐)拜見謝伯母,給謝伯母請安。」兄妹仨人行禮如儀。

「不必多謝,快起來快起來。」謝二太太雙手虛扶道。

謝二太太客氣地請陶氏母女四人到小花廳里喝茶,閑聊了一會後,陶氏鄭重地將沈丹遐交到她的手上,道:「我知道貴府對來上學的姑娘照顧周全,把九兒送過來上學,我是十分放心的,只是我家九兒前幾日才滿五歲,還請謝二太太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多多照顧她。」

「沈三太太大可放心,來這裡上學的姑娘都是知書達理的,她們會和九姑娘和睦相處的。先生們也都是和藹之人,會耐心教導九姑娘的。」謝二太太笑道。

兩位太太又交談了幾句,陶氏才萬般不舍帶著沈柏密兄弟先行離開,謝二太太送走陶氏母子,轉身牽起沈丹遐的小胖手,道:「九姑娘,我們過去吧。」

「嗯。」沈丹遐點頭。祿婆子、護嬌和提著裝著筆墨紙硯的提箱的五福跟了上去。

謝二太太將沈丹遐主僕帶去了姑娘讀書的院子,遠遠的,沈丹遐就聽到了嬉笑聲,繞過半人高的花籬,就看到一群穿著各色漂亮衣裙的小姑娘們在花叢中拋藤球玩,剛上完一節早課,姑娘們出來玩耍。

跳房子、踢毽子、拋藤球、跳百索是錦都小姑娘間最喜歡玩的遊戲。小姑娘們在圓圓地藤球上綁上顏色鮮艷的彩帶,拿藤網牌拍擊玩耍比賽輸贏。藤球有各種的玩法,既可分成兩隊對抗,又可各自為政有比拼,有看誰拋得高的,有比看誰接得多。

花叢里是七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們手握一個藤網牌,視線隨著藤球的起落而動,在她們的身邊各站著一個丫鬟,她們在為姑娘記數,沈丹遐由此可知她們是在比看誰接得多。

這時坐在廊下觀戰的幾個姑娘中一個穿著青碧色綉芍藥團花的少女,看到了謝二太太和沈丹遐,起身走了過來,給謝二太太行禮,問道:「母親,這位是今日過來上學的沈家九姑娘嗎?」

「是的,九姑娘,這個是我的長女謝惜晴。」謝二太太介紹道。

「晴兒姐姐好。」沈凡遐嘴甜地喊道。

謝惜晴笑道:「九兒妹妹好。」

謝二太太笑了笑,道:「晴兒,九姑娘年紀小,你要多看顧她一些。」

「母親放心,女兒會安排好九兒妹妹的。」謝惜晴朝沈丹遐伸出手。沈丹遐由謝二太太手中交到謝惜晴手中了,謝二太太轉身離去。

花叢里玩拋藤球的小姑娘們分出勝負,她們都停了下來。謝惜晴招呼她們道:「大家都過來一下。」

小姑娘們聽話地過來了,坐在廊下的那一群年齡稍長她們幾歲的姑娘們也走下廊階,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這是隔壁沈家的九姑娘,從今天起,她將在青果班上學。」謝惜晴笑道。謝家閨學分成兩個班,年滿十歲的在紅榴班上學,十歲以下在青果班。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呢,原是隔壁沈家的人啊,你叫什麼名?」剛剛拋藤球得勝的那個紅衣小姑娘語氣生硬地問道。

沈丹遐雖覺得這小姑娘透著一股不友好的氣息,但她第一天過來,不欲得罪人,笑道:「我叫沈丹遐。」

「是哪兩個字?」紅衣小姑娘問道。謝惜晴微皺了下眉,但沒有出言為沈丹遐解圍。

「嘉竹翠色,彤管含丹的丹;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的遐。」沈丹遐是老瓜披嫩皮,可不是真正的五歲小丫頭片子,觀其神情,就知其意。紅衣小姑娘明顯是在為難她,如是沈丹遐故意用《筆賦》和《小雅》里的兩句來說明她的名字,是在告誡紅衣小姑娘,別把她當成不識字的粗野之人欺負她。 紅衣小姑娘面露意外,顯然沒想到沈丹遐會這麼回答她,愣了愣,撇嘴道:「這個名字不怎麼好聽。」

沈丹遐臉色微沉,有些不悅,這個名字哪裡不好聽?就算不好聽,那也是她前世的外公、這世的祖父共同取的名字,她很喜歡,容不得別人批評,不過沒等她出聲,謝惜晴已搶先道:「惜如,不可這麼無禮,快向九兒妹妹道歉。」

「哼!」謝惜如把頭偏開,根本不理會謝惜晴,更別說向沈丹遐道歉了。

被謝惜如這麼下面子,謝惜晴是不快的,清秀的臉上閃過一抹憤怒,可是眼中卻流露出些許為難。這時悠揚的琴聲響起,謝惜晴輕吐出口氣,這琴聲響得太及時了,解了她的圍,「九兒妹妹,上課了,我帶你去講堂。」

「有勞晴兒姐姐。」沈丹遐深知這事不好深究,順勢把這事揭了過去,隨謝惜晴去了講堂。

今天的第二堂課是樂,學得是琴藝。教姑娘們琴的是一個年過三旬的婦人,姓黃,她是錦都官家樂坊有名的琴師,謝老夫人面子大,才將她請來謝家閨學當女先生。

謝惜晴屈膝行禮道:「黃師傅,這位是隔壁沈家的九姑娘,今天第一天來上學。」

沈丹遐也趕緊行禮道:「沈丹遐見過黃師傅,黃師傅安好。」

黃師傅虛扶道:「沈九姑娘不必多謝。」

沈丹遐側身接過護嬌從提箱里拿出四塊綉著桃李芬芳的帕子,「禮物簡薄,還請師傅不要嫌棄。」雖然不是正規的拜師,但是禮多人不怪,尊師重道總沒有錯,陶氏仍然依照禮數為沈丹遐準備了拜師禮。

黃師傅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正要客氣兩句,謝惜如領著一群青果班的小姑娘進來了,陰陽怪氣地道:「既知道簡薄,就該準備豐厚些呀,虛模假樣的討人嫌。」

沈丹遐微蹙眉尖,她還是第一次見這個謝惜如,一沒結怨二沒結仇,這人怎麼老針對她?

「惜如,九兒妹妹說得是客套話,那帕子是煙羅紗裁製而成。」謝惜晴斜睨謝惜如一眼,沒見識的東西,仗著大伯父的寵愛目中無人,這回丟人現眼了吧。

「喲,四姐姐的眼睛可真尖呀,這麼遠就能看清那是煙羅紗。」謝惜如堵了她一句道。

「還是晴姐姐有見識,這四塊帕子的確是煙羅紗裁製而成,不認識的,就會誤以為是普通的紗絹。」沈丹遐初來乍到,不想得罪人,可謝惜如的態度,惹惱了她,語含嘲諷地道。

黃師傅一聽是煙羅紗,趕緊將帕子拽了過去,「哎呀,這還是雙面彩綉。」

「普通的綉法怎配綉在煙羅紗上,當然要請最好的綉娘綉雙面彩綉。」沈丹遐笑道。她這份禮物不但不簡薄,還很貴重呢。

謝惜如臉色難看地扭身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謝惜晴唇角微微上揚。其他小姑娘也趕緊落座,講堂內,一共十張桌椅,她們坐下后,就靠窗邊還剩下一張空位了。

「沈九姑娘,你去那裡坐下。」黃師傅把四張帕子塞進衣袖裡。

謝惜晴把沈丹遐送到位置上坐下,道:「我一會讓人送張新琴過來。」

「謝謝晴姐姐,有勞晴姐姐了。」沈丹遐禮貌地道。謝惜晴垂瞼笑了笑,給黃師傅行了一禮,帶著貼身婢女離開。

謝惜如等人已隨黃師傅學過一個月的琴藝,各自開始練習指法,沈丹遐剛來、桌上又沒有琴,只能孤單的無所事事的坐在那裡。等了約兩刻鐘,謝惜晴打發婢女送來了一架新琴。

黃師傅雖看出謝惜如對沈丹遐不是太友好,但謝惜晴對沈丹遐還算照顧,她要怎麼做才好?這順得哥情,就失嫂意,她不想得罪東家姑娘;思前想後,黃師傅還是走到沈丹遐身邊,耐心地指導沈丹遐的指法。一是收人禮,手短;二是管閨學的是謝二太太,得罪謝四姑娘,她恐怕要直接走人了。

「……手臂要平伸,手腕微曲,手掌要這麼放。五個手指,這小指不彈弦,向上翹起……此勢曰春鶯出谷;相彼春鶯,出谷遷林;爰振其羽,將嚶其鳴……」黃師傅語速極快地道。

沈丹遐在前世是三點一線,家、學校、補習班,一周七天,都忙著讀書、上補習班,沒有一點空閑時間學其他東西,拿幾道奧數題來,她一定飛快地做出來;讓她背古詩詞、背圓周率到小數點后十幾位、背化學元素表,她都沒問題;可讓她表演才藝,那就只能Iamsorry。

黃師傅礙於謝惜如在場,又借口讓沈丹遐趕上眾人的進度,一鼓腦將所有的指法全說了,也不管小小年紀的沈丹遐是否能聽懂,是否掌握。

沈丹遐是成熟的靈魂,接受東西是比「同齡」人快些,可畢竟不是真得聰明絕頂、過耳不忘,而且古琴還是她第一次接觸,她能記住的僅僅是前五個手勢。不過沈丹遐並不驚慌,這情況她早就預料到了,插班生都會遇到這種情況的,回家找人幫忙補習就可以了。就是那個謝惜如是怎麼回事?她怎麼那麼不友好?欺新也得有理由吧。沈丹遐決定一會問清楚,她是來上學,順便結交幾個朋友,不是來與人結怨的。

半個多時辰的琴藝課結束后,黃師傅道:「請各位姑娘照著琴譜練習《詠柳》這首曲子,下次琴藝課,請各位姑娘撫給我聽。」

眾位姑娘起身應允。

黃師傅帶著兩個琴童,抱著琴離開了。

坐在沈丹遐前後以右邊的小姑娘,如避瘟疫似的,迅速抱著琴走開。沈凡遐眸光微轉,起身走到謝惜如面前,還沒開口說話,謝惜如就尖聲驚問道:「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沈丹遐被謝惜如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這丫頭搞什麼名堂?弄得好像她是欺負人的惡霸似的,明明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沈丹遐抬起右手,虛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道:「謝姑娘是吧?你別緊張,我不想幹什麼,我就是有一事請教。」

謝惜如環顧四周,見圍過來的小姑娘的眼神不對,嘴硬地道:「誰緊張了?你突然衝過來,嚇人一跳,有什麼事?說。」

「我以前和謝姑娘見過面嗎?」沈丹遐問道。

謝惜如橫她一眼,道:「沒有,第一次見。」

「既是如此,那我應該沒有得罪過謝姑娘,為何謝姑娘要為難我?」沈丹遐直接問道。年紀小小的,說話就拐彎抹角的太辛苦,這就是做小孩子的優勢,說話可以直言不諱。

「你休得胡說,我何曾為難你了?」謝惜如不認賬。

沈丹遐板著臉道:「謝姑娘有沒有為難我,心裡清楚,我只是過來上學,願與人為善。若謝姑娘還是先前的態度,那我就只好去找謝二太太,請她過來評理。」

「沈九,你別以為有二嬸為你撐腰,就這般囂張,自以為了不起,你聽清楚了,這青果班,我說了算。」謝惜如瞪大眼睛,色厲內荏道。

「聽清楚了,只要你說得對,我會聽你的。」沈丹遐淡然道。她是來上學的,不是來稱王稱霸的,也沒興趣與這些小屁孩們「爭權奪利」。

謝惜如微愕,見沈丹遐這麼知趣,滿意地笑了,道:「很好,以後你就和江水靈坐一張桌子,方明艷,你過來跟我坐。」

一個圓臉小姑娘低聲應道:「哦。」

「怎麼你這是不願意和我一起坐?」謝惜如不悅地問道。

方明艷一驚,抬頭看著謝惜如,道:「我沒有不願意,我這就去收拾。」言罷,方明艷慌忙離開琴室,去了隔壁廂房。

謝惜如勾起一邊唇角,晃著腦袋,哼哼了兩聲。

沈丹遐眉尖微蹙,這個謝惜如真得很霸道,不知道江水靈是何人?好不好相處?目光掃過,看到一個穿著玫紅色綉鳶尾花衣裙的小姑娘,沖著她怯怯地笑,沈丹遐輕輕頷首,回了她一個友好的淺笑。

一刻鐘休息時間過後,小姑娘們回到先前識字的房間,也就是琴室隔壁的廂房,謝惜如第一個進去,徑直走到正中的位置上坐下,江水靈坐的桌子在左排的最後,她坐下后,沖著沈丹遐招手道:「沈九,快過來,坐這兒。」

沈丹遐走過去坐下,江水靈笑道:「這節是寫字課,一會先生會過來的,你把筆墨紙硯拿出來擺好。」

「謝謝。」沈丹遐禮貌地道。護嬌和五福趕緊從提箱里拿出筆墨紙硯,然後和其他婢女一起退出了房間。

「先生姓董,以前在太學院教學子們的。」江水靈小聲道。

「哪他怎麼會願意來教我們?」沈丹遐問道。

「一是謝太傅與他有恩,還有他的大孫女董芳菲二孫女董紅萼在紅榴班上學,那邊坐著藍衣的是他的小孫女,叫董籬落。」江水靈不愧是老學生了,這些小事都打聽清楚了,「董老先生很嚴厲的,字寫不好,書背不出,會受罰的。」

少頃,一位發須皆白的老者拿著一方戒尺走進了房間,「哪個是今日新來的?」

「董先生好,學子沈丹遐見過先生。這是拜師禮,請先生笑納。」沈丹遐從位置上出來,手裡捧著一方名硯。

董老先生沒接硯台,而是上下打量了沈丹遐一番,鬍子翹了翹,好個粉嫩嫩、肉嘟嘟的可愛小丫頭。小孩子呀,就該長得這麼圓潤,可家裡的幾個孫女都瘦骨伶仃的,就連最小的那個奶娃娃都是一張美人瓜子臉,讓他老人家好生失望,閨學里的小姑娘們也一個比一個追求婀娜苗條,難得今天瞧見一個這麼胖得討喜的。

董老先生笑呵呵地接過硯台,道:「不必多禮,你叫沈丹遐是吧,以後先生叫你小遐兒可好?」

「好。」沈丹遐沒有異議,雖然從沒有人這麼叫過她。不過對江水靈先前的說法有點質疑,這笑得這麼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很嚴厲嗎?

董老先生教小姑娘們讀得是《女兒經》,江水靈她們已經學到後面去了,沈丹遐剛來,從頭學起,「女兒經,女兒經要女兒聽。第一件,習女德;第二件,修女容;第三件,謹女言……」

搖頭晃腦地讀了小半個時辰,就陸續到董老先生面前去背誦,沈丹遐見識到了董老先生的嚴厲了。背不出來,董老先生會拿戒尺打手掌,不論是謝惜如這個東家姑娘還是他自己的孫女董籬落都一樣,背不出來都要挨打。啪啪啪,戒尺打在肉上,聽著就疼。

沈丹遐是最後一個背的,她戰戰兢兢地走到董老先生面前,背道:「……此是女兒第一件,聽了才是大聰明。我今、我今……」

沈丹遐卡殼了,老實的把手伸了出來,她認罰。

董老先生笑眯眯地道:「小遐兒第一天就能背這麼多,表現非常好。」

書沒背出來,還被董老先生表揚,引起了謝惜如不滿,惱怒地瞪了沈丹遐一眼。

這節課結束后,就該凈手用午餐了。

謝府為各位姑娘提供午飯和下午的茶點,五福跟著江水靈的婢女桃紅去取來了食盒。統一菜肴,四菜一湯,三葷一素,蒜香鴨肫、清燉子鴿、虎皮魚肉和水煮小菜,湯是蛋湯。

「就這麼幾樣菜?」祿婆子皺眉問道。

「四菜一湯還不夠吃啊,難怪長得像頭豬似的,肥腫難分。」謝惜如又出口傷人。

「謝五姑娘,口下留德。」祿婆子面帶怒色,高聲道。

謝惜如冷哼一聲,轉過身子,拿匙喝湯。

「祿媽媽,這麼多菜夠了,盛碗飯給我吧。」沈丹遐並不挑食,何況這菜肴已有那麼豐盛了。

「是,姑娘。」祿婆子屈了屈膝。 吃完午餐,姑娘們可以休息一個時辰,謝府寬敞,為各位姑娘準備了小憩的廂房。護嬌在空著的廂房中仔仔細細挑選一間較好的,塞了塊碎銀子給謝府的婆子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護嬌拿著薄荷香片里裡外外焚過,然後把從家裡帶過來的嶄新褥子和棉被鋪好,弄得清清爽爽的,以備沈丹遐休息。

沈丹遐借口剛吃完飯就午睡,對身體不好,拉著江水靈去了花園,名為散步消食,實為打探情況。

「江姑娘是什麼時候來上學的?」沈丹遐從安全問題開始問起。

「沈九,你別這麼見外,我們是同窗,你叫我水靈,我叫你沈九。我是今年年初正月十八過來上學的,剛來時,也被謝惜如為難過,你其實不用在意她的,她只是謝家長房的庶女,沒什麼了不起的。謝惜晴是二房的嫡女,但是她父親只是五品官,要依附著長房,才不得不忍讓謝惜如。哦,對了,你知道錦都四公子嗎?」江水靈不用沈丹遐多問,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知道一點,怎麼了?」沈丹遐問道。

「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其他人。」江水靈湊到她耳邊小聲道。

沈丹遐鄭重地道:「你說,我絕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謝惜如喜歡蘭花公子。」江水靈鄙夷地撇撇嘴,「她眼光不錯,可是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人家蘭花公子是要承爵的是侯爺,根本不可能看上她一個庶女。」

沈丹遐勾唇一笑,聽她的語氣就知道,喜歡趙誠之的怕不止謝惜如一個,還有她江水靈吧。

江水靈又告訴了沈丹遐一些其他姑娘隱秘之事和八卦,比如紅榴班的姐姐們相互較勁、面和心不和;比如董籬落喜歡徐朗;比如孟薇和方明艷喜歡謝書衡;比如……

沈丹遐聽罷,只有一個感覺,姑娘啊你們才多大就思春,是不是太早熟了點?

沿著小徑走了一圈,江水靈說得口沫橫飛,還意猶未盡,她的奶娘和祿婆子可不管這些,「姑娘,該回房歇午覺了。」

「沈九,明日我們再聊。」江水靈難得遇到乖乖聆聽而不插嘴打斷她的人,對沈丹遐好感倍增。

「好。」沈丹遐笑應道。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You may 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