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這香氣飄然一陣,便沒了味道,孟子昌不死心,在河邊跪了一整日。

鍾旭就這樣陪在他身邊站了一整日,直到太陽落山之後,黑暗侵蝕大地,在他的身邊,才慢幽幽浮起一縷暗影。

暗影之下,赫然出現一個女子的身形,鍾旭立即拔出劍,對準了她。

只見女子身着黑衣,黑髮,黑脣,黑指甲,面上帶着一絲歉意的微笑。

“鴛兒……是你嗎鴛兒? 夫人總想氣我 你真的還在這裏!”孟子昌想要過去牽她的手,卻被鍾旭抓住了手腕,再上前不得。

“她已經是食魂的鬼魅,你不可接近她。”

“什麼?”孟子昌滿臉愕然,看向女子。

此時,女鬼並沒有說話,她只是嘴角帶笑,含恨點了點頭,那又恨又笑的模樣,怎麼看怎麼詭異。

“爲什麼會這樣……”孟子昌滿臉不可置信,面上充滿了痛心,道:“爲什麼桃玉成了惡鬼,連你也……你也……”孟子昌哽咽着,再說不出話來。

時光一晃五十載,他們的重逢足足隔了半生。

見到她的那一瞬,他似乎已經認不出眼前的人。她的五官還是原來的模樣,周遭的氣質卻不再出塵入仙,取而代之的是重重鬼氣,縈繞在她的周身,森然欲滴。

“孟子昌,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誰。”女鬼陰氣森森的說了一句話,只一開口,便叫孟子昌如遭雷劈。

“你……你是……”孟子昌強撐起身子,擡眼看她,隨即一臉驚懼萬分。

她的臉上,眼角的位置,也綴着一顆紅燦燦的硃砂痣,與桃玉的一般模樣。

“你是……桃玉?”孟子昌說完,猛的突出了一口鮮血,落在焦黑的桃樹枝上,很快便融在了一起。

對面的女子鬼氣森森,笑得花枝亂顫。她笑道:“你才發現我是桃玉嗎?從前你不是最能分清我與姐姐的嗎?怎麼,她不過眼角多了一顆痣,你就認不出來啦?看來,你也並沒有那麼愛她嘛……哈哈哈哈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鍾旭提起長劍,指着對面的女子。

女子被劍鋒一指,便收起笑臉,冷冷道:“怎麼,你想除了我?”

“你乃害人之物,死不足惜!”鍾旭一臉淡然,正要動手之際,孟子昌連忙抱住他的腿,顫悠悠道:“鍾道長且慢,我若不弄明白此事,便是死也難以瞑目。”

“死?你還想死?”桃玉掩嘴一笑,一臉可憐道:“姐姐的氣息已經沒有了,她已經死了,你再也見不到她了。”

“孟太老夫人,就是桃鴛?”鍾旭雙眉一皺,萬年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明喻的驚駭,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事。

而孟子昌的震驚便更加難以訴說,用驚濤駭浪來形容也不足爲過。

“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呀!”孟子昌淚流滿面,胸中鈍痛,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牽扯,發出一陣一陣的刺痛,痛得他睜不開眼睛,發出類似哀嚎的聲音。

桃玉見狀,笑得更加難以自制,笑了好一會,才道出了當初的一段往事。

約莫八十年前,在孟子昌與桃鴛成親後不久,他便再次傾家蕩產,姐妹倆爲他補過卦象,知道他此生沒有大富大貴的命,如果非要逆天而行,就必須改命。

改命無異於一命換一命,桃鴛爲了孟子昌,決議以自己墮仙爲代價,爲他改命。

桃鴛離家出走之後,桃玉便追上了她,對她說:“你奪了孟郎對我的愛,我倒教你看清楚,他愛的人究竟是不是你,亦或是隻因爲你比我先了那麼一步!”

原來姐妹倆同時愛上了孟子昌,但孟子昌喜歡的是姐姐桃鴛,對妹妹桃玉不過是憐愛爲多。

“你想怎麼做?”桃鴛道。

“我會代替你,爲孟郎改運,但是你,總也該要付出一點代價。”

“什麼代價?”桃鴛定定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隨後,桃玉單手撫上她的面頰,摩挲着她的眼角道:“姐姐,都說眼角的痣是淚痣,會讓人一生肝腸寸斷,淚流不止,我生來比你多了一顆痣,就因爲這個,他不愛我。”桃玉陰惻惻的一笑,擡手在她眼角點上了一顆紅痣。

這本是她們之間唯一的不同,此時二人便是如出一轍。

“姐姐,我要你答應我,這輩子都不能除了它,你要爲我陪着孟郎,一生一世。”桃玉笑嘻嘻地說完,刺破自己指尖的血,撫在桃鴛的面上,結下了一個咒。

咒的內容便是此生都不得提及自己便是桃鴛。

其實桃玉是多此一舉,按照桃鴛的性子,假若桃玉是代她去墮仙,她答應她的事便無論如何都會做到。完全沒有必要再浪費靈力去結這樣一個咒。

桃玉說完這一段,孟子昌聽罷,便身形一滯,胸口開始大力的起伏,久久喘不上氣,他半擡着的手指着桃玉,就像在看一個妖怪。不,現在的她本就是一個妖物。他不明白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模樣。

從前的她乖巧機敏,而現在的她,簡直是個惡魔。 桃玉淡淡一笑,俯身看着佝僂地孟子昌,一臉同情道:“你不要現在來怪我,怪只怪你自己被皮相蒙了心。姐姐從來都伴在你左右,可你卻辜負了她一生,這就是你們負了我的代價。”

“你……你爲何要這樣做!”孟子昌想是心痛至極,蜷縮着身體,氣得渾身顫抖。

“一開始我還愛着你,可是後來,我便開始噁心你,”桃玉搖頭失笑,滿目瘡痍,淡道:“這些年裏,我只能用姐姐的眼睛來看你,但我在你眼睛裏看到的,永遠都是桃鴛!”

桃玉雙目發紅,突然變得癲狂不堪,風吹着她及膝的髮絲,將她的鬼氣吹得遍地都是,她張牙舞爪咆哮道:“爲什麼!憑什麼!我爲你墮入鬼道,日日受盡折磨,爲的都是你!可是你呢!永遠都只想着桃鴛!!哪怕陪着你的是姐姐,可只要她頂着我桃玉的名字,就得不到你的愛!你怎麼能這樣! 婚色誘人:前夫霸愛成癮 我恨你! 寒門禍害 我要你們付出代價,要讓這陽春府毀於一旦!!”

“那些人都是你殺的?”鍾旭冷冷道。

“是!這府裏上上下下,你真以爲他們都遷出去了?”桃玉長笑一聲,道:“哈哈哈哈哈——他們都被我殺了,然後被桃鴛封在了佛像裏,或者藏在了地窖中。雖然是我造的這些孽,但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她也不要想逃過天道懲罰!!”

“你!”孟老太爺猛地一陣痙攣,鍾旭一時不察,他便倒在了地上,眼睛雖然瞪得老大,但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孟老太爺——”鍾旭立即俯身查探。

桃玉卻掩嘴一笑,不疾不徐道:“你放心,他死不了,他中了我的咒,生不如死,想死無門!”

“靈咒是你下的?那個南疆巫師呢?” 豪門明珠 鍾旭看着她,眼裏充滿了怒火。

“哈哈哈哈——哪裏有什麼南疆巫師,桃鴛這樣告訴你們,只不過是不想讓我暴露在你們的視野裏,她真傻,到死還要爲我擋這一劫!”桃玉的眼裏滿是好笑,但似乎也有一些晶瑩在眼眶中打轉。

她又道:“是我。是我用自己的靈氣爲引,滿足了他長生的願望。他不是想再見桃鴛一面嗎?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可奈何他就是看不見她,直到她現在變成了一把灰隨風消散,他再也見不到她了!哈哈哈哈哈——”

“誰說見不到了?”空氣裏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誰在那裏!”桃玉一聲大喝,一到極光而去,卻隱在了黑霧裏四散開來,就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哎……你何必呢。”那人又是長長的一嘆,幾人回頭,便見自己的身後被霧氣籠罩,緊接着自黑霧裏走出一道白影,此人正是狄姜。

狄姜右手提着燈籠,左手自然下垂,手心裏捏着一枝通體墨玉的桃花枝。不滅燈的火光在身前跳躍,映得她的面龐明明暗暗,如鬼似魅。

“你是何人?”桃玉怒目而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會,驚道:“你不是人……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不會讓你如願的。”狄姜嫣然一笑,打斷她,隨即擡起左手,朝着墨玉桃花枝輕吹了一口氣,那枝幹外表包裹的那層墨色便如碎玻璃一板,裂成了數塊跌落。

待墨色盡數褪去之後,便露出了原本的質感顏色,而那光禿禿的樹枝上,赫然開了綴一朵粉雕玉琢的白蕊桃花。

“桃鴛在這裏面。”狄姜揚了揚桃花枝幹。

“怎麼會……姐姐她明明已經死了!”桃玉睜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片刻過後,眸子裏的驚訝便轉換成了憤怒,她怒道:“爲什麼?!爲什麼她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幫助?你究竟是誰!”

狄姜淡淡一笑,並不回答她關於自己身份的問題,只道:“墮仙並不代表什麼,只要她的心還是善良的,她就依然還是從前的桃花仙。而你……已經身心墜入魔道,恐怕此身難復。”

“呵,難復就不要復!我不覺得我現在這般模樣有什麼不好,反而比從前更加逍遙自在,不是嗎?”桃玉搖頭淡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你真的快樂嗎?”狄姜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的眼睛,想從那雙漆黑的眼眸裏分辨出些許悔意,哪怕只是一絲一毫也好。

可惜她失敗了。

桃玉的眼睛裏,只有怨恨,仇視,不甘以及濃烈的殺意。

狄姜又淡道:“你們是由桃花的精氣凝結而成,生而爲仙,不懂事故,落在凡塵裏,被紅塵情愛所吸引不足爲奇。”

“此話說得你了掌事故一般。”桃玉冷笑一聲,又是一陣狂笑,末了,又對着狄姜手中的桃花枝道:“你以爲我代你行這逆天改命之事,真的是因爲我不忍心你墮仙嗎?你錯了!”

“你我一同修行,一同成仙,一同遊戲人間,竟還愛上了同一個人。可孟郎對我不聞不問,他的眼中只有你!那些年裏我不是沒有勾引過他,但是我從未成功過!那時我便知道,就算你死了,我也得不到他的心。於是我便下定決心,要代你去墮仙,哪怕成了幽魂野鬼,我也會活在孟郎心尖尖上,永遠!!”

“……”狄姜閉上眼睛,始終面帶微笑,似乎早已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而一旁的鐘旭卻似乎難以接受,他此前竟然親手殺死了孟子昌心心念唸的夫人桃鴛,這是他如何也不願意做的事情。

“你以爲人都是我殺的嗎?”桃玉詭祕一笑,道:“這些年,我被鎮在這座宅子下,見了多少齷齪事?孟子昌的後代們爲了能瓜分到更多家財,不惜暗害手足,互相殘殺,甚至父子也可反目成仇,這許多年下來,便死得死,散得散,最後終致陽春府落敗!”

“你胡說!”孟子昌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對她怒目而視。

“我胡說?如今這樣的局面,我爲何要胡說?你以爲張思瑤真是我殺的嗎?你錯了!殺她的本就是二夫人,我不過是因爲她八字屬陰,於是借她之手將你放出來,想讓你受盡折磨而已。而劉四,也是因爲替二夫人殺害張思瑤而被孟常忻滅口。這種事情,幾十年來不勝枚舉,多不勝數!呵!這就是你的子孫後代!”

“那書香呢?”狄姜道:“你爲何要綁了我的書童和伙伕?”

“書香?”桃玉一怔,才笑道:“你說的是那個小童子和那根爛木頭?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陽春府中,似乎也正是他們引來了你……不過也好,事情總需要完結,這麼多年的糾葛也該落下帷幕了。”

桃玉說完,又低頭看着地上的孟子昌,嘲笑道:“是你的後人做了這些事,要不是你花心,哪裏會生出這麼許多來!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姐姐以爲是我暗中搗鬼,可是她忘了,桃木驅鬼,我被鎮在這十里桃林之下,就算日夜恨得難以入眠,若不是旁人心中有意爲惡,我也做不得牽引,我不過是完成旁人的心願罷了!我在五十年前,在夢中與你結了一個靈咒,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也正是完成了你的心願嗎?”

“所以咒的內容便是見不到桃鴛,則生難生,死難死。”狄姜擡起頭,淡淡道。

“沒錯,他想長生,我便讓他長生,他不想死,我就讓他活。這樣他便能永生永世的陪我,痛苦的陪着我,受盡折磨!只要他一日不放下姐姐,他就一日不得好死!”

“可他只是想見到桃鴛。於你,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從來沒有阻止過他們見面呀,他們生活在一座宅子裏,她是他的妻子,可惜他竟從來未認出她來,你說可笑不可笑?哈哈哈哈哈——”桃玉笑的花枝亂顫,可笑着笑着,眼裏卻一顆連着一顆,掉出許多細小地眼淚來,它們順着臉頰滑落,落在孟子昌的手上,卻激不起任何漣漪。

她只是一隻幽鬼呀。

狄姜與鍾旭定定的看着她,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孟子昌亦是一臉怔忡,也不知是痛心還是悔恨,整個人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動也不動。眼中灰白一片,瞳孔裏是死一般的沉靜,痛苦之情比之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桃玉的話像一把利劍,將他所有的希望都砍得支離破碎,四分五裂。

桃玉還在笑,笑得張狂又肆意,似是將這數十年堆積的笑意一齊抒發出來。

她這數十年活在地底,一面看着姐姐受盡折磨,一面知道自己在孟子昌心中毫無分量,一面看盡人間百態世情冷暖,今日重見天日,再遇故人,真是連苦也不知從何說起,愛恨也都已經隨着時間散去……

“我要殺了你!”孟子昌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奪過鍾旭手中的劍,再反手向上一指,長劍便沒入了桃玉的身體,從她的後心穿了出來。

桃玉的笑凝固在臉上,神色裏一片悲涼,她低着頭,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孟子昌,他眼中的恨意前所未有的強烈,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做不成他最愛的人,就做他最恨的人罷。

這樣,也是一種歸宿。 桃玉微微一笑,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孟子昌的手背上,他忽然手一抖,又鬆開了劍柄。

自己此刻殺了桃玉又如何呢?

如何也換不回當初純真的兩姐妹了。

她們因爲自己在人間的一些執念而耽擱了一生,自己又有什麼立場去責怪她呢?

孟子昌想到這裏,便頹然地跌在地上,再不敢去看桃玉。

桃玉卻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孟子昌,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記憶最深處去,看着看着,她的身體便漸漸成了一縷縷的流沙,或落在地上,或吹散在風中,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從此世間再無桃鴛,再無桃玉。

只剩下因靈咒而不得生不得死的孟子昌,他將孤獨的活下去,以沒有血肉心肝的模樣,痛苦地活下去……

“我還是沒能見到桃鴛最後一面……”孟子昌流着血淚,呢喃着。

這時,狄姜將手中的桃樹枝遞給孟子昌,道:“這株桃花是助她成仙的那一枚,生前不得見,死後見了也是一樣,只要她活在你心上,她就永遠都未曾離開過。”

孟子昌擡頭,顫悠悠的接過桃樹枝,似拿着價值連城的寶貝一般,生怕將她磕碰了去。

他小心翼翼的將她護在心上,然後慢慢地爬到一寸高地上,雙手刨着焦黑的泥土。

“我要親手葬了她,再與她合葬。”孟子昌一臉欣慰的說着,鍾旭立即上前幫忙,可還沒靠近,便又聽他道:“生前我沒有能爲她做什麼,死後讓我盡一盡心力吧。”

“……”鍾旭不再靠近,與狄姜二人站在一丈開外,看着他一寸又一寸,用十根乾枯的手指挖出了一個深坑。

他將桃鴛的那株桃花放進了墓坑,隨後一把一把的蓋上了土,悉心砌好了墳塋。

他想是累極了,痛極了,七竅皆在流血,而掛在眼眶下的那兩行血跡,便看不出來是血還是淚了。他靜靜地伏在墳堆上,面上竟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笑裏帶着幸福,帶着甜蜜,還帶着幾分解脫。

鍾旭和狄姜對視了一眼,皆是一嘆,等二人再回頭去看孟老太爺時,便見墳塋邊不見了孟老太爺,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白骨。

他已經化作了一堆白骨趴在墳堆之上,而將才的那一場血淚似乎也只是一場幻覺。一切來的突兀又悄無聲息。

鍾旭見了,想將他也將他埋進墳墓,與桃鴛合葬。

“不要碰他!”狄姜立刻制止道。

可惜她說的太晚了,鍾旭的指尖已經碰到他的骸骨,只一瞬間,那堆白骨便化作了灰飛隨風散去,頃刻間蕩然無存……

“怎麼回事?”鍾旭神色一僵,很是驚訝。

“哎……”狄姜微微嘆息了一聲,道:“他五十年前就死了,五十年了,可不就成了一把灰了……”

“……”鍾旭斂下眼簾,神色怔忡,似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一般,顯得整個人有氣無力。

“你不必自責,”狄姜安慰他:“其實這樣也未嘗不好,或許這樣纔是在一起了。”

“你不必安慰我,”鍾旭神色黯然,面目怔忪,道:“他們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後也因爲我而不得同葬,都怪我無能!”

“……”狄姜見狀,也不說話,徑直將那墳冢推開去。

“你幹什麼?!”鍾旭大驚,連忙拉住她,而狄姜卻推開他,幾步就廢掉了孟老太爺費盡心思挖出的墳。

而這時,墳墓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桃鴛呢?”鍾旭又是一驚道。

“桃鴛和桃玉本就是桃林的仙氣凝結而成,生而爲仙,沒有根沒有原型更加不會有輪迴,死後自然也不會有屍身。”

“可我明明看見一株桃花……”

“那是我使的障眼法,”狄姜打破他最後的幻想,道:“如若不然,如何醫治孟老太爺?他的屍咒的解藥便是桃鴛。若不能再見桃鴛最後一眼,便永遠都活不好,也死不了。你忍心看他這樣活着嗎?”

其實狄姜在看到那些金漆佛像時,便大概知曉發生了何事,只是沒想到,這世上癡男怨女這般多,多數是背信棄義,背上一身罵名。在富可敵國的陽春山人和桃花仙這樣的人的世界裏,竟還存留着這樣一份跨越百年的執念:你待我一絲好,我便此生不離不棄。桃鴛能守着一個誓言近百年,更爲了維護桃玉而死。

孟子昌也能守着一份情誼,哪怕嘗近世間至痛至苦。

狄姜圓他一個心願,便是度了他一程。

鍾旭驚得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你的醫術。”

“是,醫鬼便是度鬼,鬼已經是死人了,是不會生病的。我醫的是他們的心。”狄姜一臉淡然的說着,可落在鍾旭耳中卻變成了驚雷。

她的每一個字都似乎變成了刀,生生扎進了他的心底,將他的心撕得七零八落。

他年少有爲,悟性在師父的衆多弟子之中是最好的一個,二十來歲便當上了白雲觀的掌教,從前,他只覺得讓惡鬼不再害人便是最好的結果,卻不知道或許活着人比死了的更加難過。他殺過許許多多的冤鬼魂魄,是很多人的救命恩人。

他從來沒想過要用狄姜這種法子去解救世人,他的眼中只有殺戮。

支撐他的信念便是:有妖皆翦,無鬼不烹。

而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信念或許並不是那麼正確。

要知道一個人的信念便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動力,而這一信念已經跟隨了他二十年,直到現在,他纔開始懷疑,懷疑自己究竟適不適合做這一行……

或許他也同樣需要一個機遇,一個轉變。

鍾旭失魂落魄的走了,恰巧遇見聞訊而來的問藥。

豪門契約,總裁的天價情人 問藥見他一臉失落,便問道:“掌櫃的,他怎麼了?”

“他需要靜靜。”狄姜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

“靜靜是誰?”問藥一臉迷糊。

“……”狄姜扶額,懶得接話。

“剛剛發生了什麼?孟老太爺呢?”問藥又道。

狄姜將一切悉數說與問藥聽,問藥聽罷,面色開始犯難,一臉痛惜道:“她們其實也很可憐。”

“是啊,孟子昌愛着桃鴛,所以想給桃鴛好的生活。桃鴛認爲孟子昌想要出人頭地,便爲了他萌生了墮仙改命之念。而桃玉,爲了能得到孟子昌哪怕一丁點的憐憫而放棄了仙身,最終被壓在桃林近百年不得見天日。他們三人互相愛着,又互相傷害,終不過因爲一個情字。”

“有辦法救她們嗎?”問藥急道。

“有啊,據說在佛祖的蓮花座前有一盞長明燈,只需要這燈中的一滴燈油,它可以吸收萬物之靈息,只需憑着旁人的一點思意便可重塑法身,滋養三魂與六魄,然後再去地府輪迴,歷三世癡兒之後,便可與常人無異。”

狄姜越往下說問藥便越心涼,她無力道:“哎,這法子說了等於白說,到哪裏去找佛祖?就算見着了,人家也不定給我們呀!難不成去偷?誰敢在佛祖面前偷東西?”

“是啊,所以別想了,那不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內。”狄姜竊竊一笑,揹着問藥拍了拍手,那手中獨有兩粒金黃色的水滴分外惹眼,也不知是從何而來。

水滴順着她拍手的動作飛出去,剛一落在了地上,便生根發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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