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人來人往,喧鬧在這一刻停止,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他二人身上。

武瑞安咳了一聲,說:“夫人,這裏還有外人呢……好多外人……”

狄姜這才一恍神,面上突覺有些掛不住,飛起了片片紅霞。

她連忙放下手,側身坐好,嚥下了一口酒。

“什麼呀……她剛剛在做什麼!”

“狐媚子!根本就是個狐媚子!”

女眷們恨的牙癢癢,但對面的文臣武將們則寬容得多了。

以呂晨飛爲首的武將們鼓掌叫好的有,吹口哨起鬨的也有,“嫂子”、“夫人”、“王妃”之語不絕於耳。

一干文臣聽了,立即明白了狄姜的身份,看向狄姜的目光裏便多了幾分玩味和好奇。

而潘玥朗與所有人的反應都不大一樣。

他先是帶着好奇的目光,然後微微一怔,緊接着狂喜涌入眉頭。

“是狄姐姐!”潘玥朗衝着狄姜揮了揮手,很快便起身往狄姜處走來。

他在狄姜身邊站定,恭敬的拘了一禮,道:“狄姐姐,我是潘玥朗,您還記得我嗎?”

“你們認識?”武瑞安一愣,看了看二人。

“認識許久了!”潘玥朗重重地頷首,眉宇間充滿了激動,但很快又反應過來,覺得自己有些無禮,急着對武瑞安躬身作揖道:“下官潘玥朗,情急之下衝撞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武瑞安擺了擺手,示意他無事。

相較之下狄姜則淡定得多,她面無表情地輕瞥了潘玥朗一眼,便搖了搖頭說:“有過幾面之緣罷了,並不熟悉。”

“狄姐姐……您……”潘玥朗的表情很受傷,顯得有些委屈和不可置信。

周遭人的目光更加複雜,紛紛猜測二人的關係。武瑞安不想狄姜過分受關注,便拉起二人離開了篝火堆。

“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我們去別處聊。”武瑞安邊走邊說,帶着二人進了一旁的楓樹林。

狄姜抱着雙手靠在樹幹上,表情無喜無憂。

潘玥朗急忙道:“狄姐姐,當初您很疼愛我,爲什麼如今見了我,卻裝作不認識我?”

武瑞安不清楚二人之間的羈絆,便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等着狄姜開口。

狄姜輕聲一嘆,半晌才道:“潘公子如今是兩相眼前的紅人,尤其左相對你,更是賞識有加,狄姜萬不敢冒然相認。”

“爲什麼不願相認?”潘玥朗不解道:“難道我成功了,您不爲我開心嗎?”

狄姜思忖良久,才笑問他:“什麼是成功?”

潘玥朗不加思索,直言道:“世人都道‘天上麒麟子,人間狀元郎’,如今我三甲及第,已是成功。”

“你過於自大了。”狄姜沉下聲,冷冷道:“你有狀元之纔不假,但你只是積累了知識,並且運用這些知識超越了一部分人。你是‘值錢’的人,但離真正的‘有價值’,還遠遠不夠。”

狄姜眼神冰冷,甚至帶着幾分不屑。

這是武瑞安第一次聽見狄姜用如此嚴厲的語氣訓斥一個人。

狄姜在年歲上長了潘玥朗幾歲,但在身份上,一個是官,一個是民,如何能相提並論? 捉鬼龍王之極品強少 她一向遵紀守禮,爲什麼要與一個初入朝堂又無甚交集的狀元郎置氣?

潘玥朗雙拳緊握,神色複雜,隱忍了半晌,又問道:“那依狄姐姐看,玥朗如何纔算成功?”

狄姜眯起眼,緩緩道:“有聖賢藏於心,篤於行,德必向善,學必精進,功自然成。而且,狀元及第只是一個開始,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中,你需常懷謙遜之心,切不可狂妄自大,招惹是非。”

狄姜不想讓潘玥朗被突如其來的榮華富貴所迷了心竅,與佞臣污吏走在一處。她不希望潘玥朗走上沈子墨的老路,但又不能說得太明顯。

她只希望,自己這一番話,能讓他還能記起自己曾經受過的那些苦,不要忘了曾經的壯志在胸纔好。

潘玥朗咬了咬牙,大概明白了她爲什麼會這樣生氣。

他本還想反駁,但細細一想,終是雙手一抱拳,道了句:“多謝姐姐教誨,玥朗必銘記於心。”

“嗯。”狄姜淡淡頷首,便拉着武瑞安出了林子。

狄姜和武瑞安潘玥朗回到席上的時候,歌姬舞妓正一曲舞畢,紛紛退下。

在她們離場的路上,卻有一人逆着人潮緩步而來。

那人一襲白紗,玉骨纖纖,若隱若現。也不知是因爲太瘦的緣故,還是本身自帶的風情,走起路來輕盈而又充滿魅惑。尤其是面上的一雙彎眉細眼,眼角細長而微挑,驚豔勾人。

所有人都看癡了。

“江……江瓊林?”武瑞安瞪大了雙眼,整個人跟活見了鬼一樣。

被武瑞安這麼一嚷,下一刻,在場所有見過江瓊林的人都跟見了鬼一樣。

狄姜腹誹:

——嗯,就是見鬼了。 ——原來江瓊林長這樣。

潘玥朗察覺到衆人的面色很有些微妙,尤其是武王爺,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懷疑世事的模樣。獨獨狄姜看上去相對沉穩,她面不改色,只一對眼眸中透着幾分好奇。

潘玥朗嘴角含笑,看着江瓊林的眼眸裏多了許多意味深長的笑意——那是一種身處高位之人,對低下之人露出的輕蔑之情。

從前潘玥朗是羨慕江瓊林的。想他一介勾欄也能得到女皇賞識,猜他必定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妙人。而當他見到被衆人稱作‘江瓊林’的人,心中突然就放下了困擾許久的執念。

三年前春闈,潘玥朗亦曾是應屆士子之一,不過因不知名的原因,他的名額被江瓊林所代替,故而沒能參加那一屆的科舉。他一直都將江瓊林當作假想敵,並且一度想與他切磋一番。

傳聞裏,江瓊林才氣逼人,容貌舉世無雙。潘玥朗過去曾不止一次的想,他們都懷揣狀元之才,但若沒有過較量,就沒有高下之分。如果自己能夠參加三年前的春闈,那屆的三甲及第一定很精彩。

可今日一見,潘玥朗也不管他是如何死裏逃生的,也不想知道明明早已作古的人是如何又活了。他心中只有一個感覺——傳聞太過了些。

眼前的人美則美矣,卻少了些靈氣。眼底更是如一汪死水,鮮有波瀾。那癡癡呆呆的模樣,也不像是飽讀聖賢書的大才子。

——再美又如何呢?

相府鬼妃 ——不過是個玩物。

——那狀元之位,怕也是他走後門得來的罷。

潘玥朗想到此處,心中只剩下可惜。

可惜自己被這樣一個人白白耽誤了三載光陰。

將這樣一個人當作假想敵三年,實在是不值當啊……

這邊一干元老肱骨神色都有些驚訝,那邊年輕的宗親女眷們亦是炸開了鍋,一個二個都是一副驚爲天人的模樣。

“那位公子有誰見過?是哪家的公子?”

“他的模樣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看他身穿白紗,步履輕盈,與舞姬來自一處,怕不是世家子弟。”

“對,應當是樂坊新晉的樂師罷?”

辰曌本與長孫齊一道在商議國事,帳中伺候的只有安素雲和師文昌二人,十分安靜。屋外衆人的議論聲、驚歎聲交相傳來,將辰皇引了出來。

辰曌走出帳篷時,’江瓊林’剛在琴桌坐下,他素淨地右手剛彈起了第一個音節,“錚——”地一聲響起,便撩斷了辰曌心中的一根弦。

大牌老公:萌妻純天然 ‘江瓊林’恍若未絕,絲毫也沒注意到臺階上的女皇正看着自己的臉,露出了幾近癡迷的神色。

他顧自彈唱着,緩緩道: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相見爭如不見時,有情何似無情了。”

……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

“天不老,情難絕……”

……

他的聲音悠揚悅耳,不似尋常男子那般沉穩渾厚,亦不是女子的清雅婉轉,而是獨特的聲線,似是一縷南風,娓娓道來,搖落了一身客塵。也似一縷沉香,縈繞四周,徘徊不絕。

月色綺麗,眉目勾人,但是神色卻有些黯淡。

他就像是死去了三年的人,再逢塵世,便與周遭的所有人事都格格不入。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他唱完最後一句,便將雙手輕放於琴上,餘音斷絕,衆人從夢中醒來。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就連狄姜都舉起雙手,輕輕鼓掌:

“江瓊林竟還有這樣一副好嗓子,真是讓我驚訝。”

狄姜的眼眸裏寫滿了欣賞,驚歎之情溢於言表。

“江瓊林已經死了!”武瑞安蹙眉拉了拉狄姜的衣袖,提醒道。

“我知道。”狄姜愣愣地點頭。

“那你還鼓掌?”

“我不管他是誰,他的確唱得很好。”狄姜由衷感到歡喜,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讚賞。

“他一定有問題!”武瑞安更加煩悶,說罷,疾步走上前,成了人羣中第一個靠近‘江瓊林’的人。

三年前,武瑞安親自殮葬了江瓊林,自然知道他死得徹底,他還在墳……對!墳墓有問題!

武瑞安此時纔想起,素雲姑姑一而再的提起江瓊林的墓,她一定是在守陵時發現了什麼!

武瑞安向安素雲望去,便見她面色蒼白,嘴脣發青,整個人都似丟了魂一般,篩糠似的抖。

果然,絕對有問題!

武瑞安突然有些後悔,這次居然沒有帶鍾旭一起來,否則他定能看出來,這個人究竟是人是鬼!可是就算鍾旭不在,憑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將那人拎起來問個清楚:他究竟是誰,又從哪裏來!

辰曌原本就與‘江瓊林’離得近,在武瑞安離他還有幾丈遠時,倒是辰曌先清醒過來。

“你……是何人?”辰曌幾步胯.下臺階,牽起了‘江瓊林’的手。她啞啞地開嗓,語氣卻盡帶期冀。

‘江瓊林’立即跪下,磕頭道:“回陛下的話,奴才是樂坊的樂師。奴才姓魏,名紫,字和生。”

“魏……紫?”

“回陛下的話,正是。”

辰曌頓了頓,試探性地問:“可、可有人說過你長得像誰嗎?”

魏紫搖了搖頭:“回陛下的話,沒有。”

就在這時,武瑞安已經來到魏紫身後,他一把拎起他的衣領,用力向後一拉,再一鬆手,魏紫便猛地跌坐在琴桌之上。

魏紫雙手支着身子,推搡之間,他的衣衫褪盡,半面香肩露在外頭,風姿更添嫵媚。再加上他被武瑞安這樣一嚇,一雙眼睛陡然泛起了水光,無辜又清澈。與他半裸妖嬈身體形成了鮮明對比,不禁讓在座所有人都爲之嚥了一口口水。

“你這副模樣做給誰看?還不快將衣服穿上!”武瑞安見他頂着江瓊林的臉,卻做着下作求歡的模樣,內心頓生怒火。

“大人饒命!”魏紫回過神後,連忙拉起衣物爬起來,跪在地上連聲哀求道:“奴才頭一次御前獻樂,若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饒命,原諒小人!”

魏紫趴在地上,渾身顫抖,那拼命搖頭告饒的模樣,讓辰曌又想起了江瓊林曾在歡宜館中的樣子——那時候的他就像魏紫這般,終日過着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活。

不,哪怕他被自己親定爲狀元,亦是如此卑賤和低微。

因爲就連她自己,都從來沒有真正給過他一星半點的尊重。

他的人生從來都是隱忍而暗淡無光的。

“是你給了我一個美好的希望,一個讓人欣羨的前途,是你給了我光明的未來,讓我曾經嘗試過張開羽翼,雖然你也同樣折斷了我的翅膀,但是我永遠記得,沒有你,我就從未體驗過翱翔……”

辰曌想起他的臨終之語,心中鈍痛難當。她緩步上前,推開了武瑞安:“下去。”

“母皇,他來路不明,肯定是冒牌貨!”

“下去!”

“母皇,他……”

武瑞安接下來的話,都被辰曌滿含怒氣的雙眼所震懾,堵在了喉嚨裏。

他眼睜睜的看着辰曌一步步上前,將魏紫扶了起來,牽着他的手將他帶去了御座,與自己同坐一處。

篝火堆的正前方,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御座之上,此時坐了兩個人——

沉穩淡定如辰曌。

謹小慎微如魏紫。

武瑞安氣得手抖,隨手抓起旁邊一武將的碗,便幹掉了一碗酒,就算如此,也不能壓住他心中的怒火,連喝三碗之後,他把酒罈子都給砸了。

但是在座之人沒幾個在意他,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紫的身上。

魏紫被辰曌摟着腰,靠在辰曌肩頭,正喝了一口她喂到嘴邊的酒。

酒香四溢,滿口馥郁清香。

“真好喝,奴家還要喝。”魏紫的話軟軟膩膩,十分好聽。

辰曌眼睛裏的柔情更甚,便自己喝了一口酒,隨即貼上他的脣,嘴對嘴地餵了一口給他。

四脣相貼,魏紫發出連連呻吟。

纏綿悱惻。

衆人見狀,皆倒吸一口涼氣。下首一堆女眷紛紛羞紅了臉,揚聲說告退。年邁些的大臣也跟着告退了,只剩下一些年輕又不怕事的人圍坐在武瑞安身邊,不肯離去。

此時沒有人再敢說話,正中的篝火燃燒熱烈,噼裏啪啦地燒柴聲成了這夜裏唯一的聲音。

等二人吻夠了,辰曌才放開他。

她摸了摸魏紫的手,發現十分冰涼,便道:“冷不冷?要不要再着人添些柴火?”

魏紫搖了搖頭,眼中帶着慾望的火焰,看着辰曌近在咫尺的脣,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撫了上去,食指在她的脣瓣摩挲道:

“奴家不冷,倒是很熱。”

“哦?”辰曌滿眼柔情,漾出點點愛憐。

他撫摸着她的脣,在她耳畔悄聲道:“飽暖思淫.欲,怎麼辦?”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武瑞安卻聽了個真切。還不等辰曌回答,武瑞安便大力咳嗽了一聲,不滿道:“那你就別吃那麼飽!”

“可是,奴家剛剛已經吃飽了。很飽。”魏紫的話語輕柔,一顰一笑都帶着刻骨魅惑。尤其他說話的時候眼眸始終在辰曌身上,雙眼中的火光幾乎要燒着在座每一個人。

“那就出去跑兩圈,消消食!”武瑞安再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恨不得把那人從御座上扒下來,看看他臉上可戴着人皮面具!

他長得與江瓊林一般模樣不假,但是一舉一動都大相徑庭。

若說從前的江瓊林是淡月清輝的高嶺之花,那現在這個,則徒有江瓊林的容貌,毫無半點雅韻風姿! 當晚,魏紫被辰曌牽着,在衆人的目送下進了女皇的營帳。

絳紅繡金龍紋的營帳裏,桌椅梳妝檯等一應俱全,屏風後,巨大的檀木雕花牀榻亦是魏紫生平僅見。

辰曌在侍女的伺候下換上寢衣,魏紫亦在太監的幫助下,在屏風後褪去層層衣衫,換上了寢衣——一層薄薄的紗衣,粉色的乳.尖在紗衣輕掃下挺立,若隱若現。

辰曌屏退了所有奴婢,斜倚在牀榻正中。

她側頭看向魏紫,拍了拍被褥,笑道:“過來。”

魏紫不做扭捏,邁步走了過去,他光潔的大腿露在外頭,挺立的下身散發着雄性獨有的魅力。

辰曌幾乎再也挪不開眸子。

不知道何時開始,她的微笑都只因爲一個人。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可這個人,卻永遠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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