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孃不用擔心,我有手有腳,頗精針織女紅,也擅婦人活計,怎會不能奉養雙親?嬸孃只管好在這裏過着,他日總還會有轉機的。”蘇思凝安慰了蘇夫人幾句,堅決不肯再把爲她所置的產業變現。隨意收拾了幾件衣裳,當,就帶着梅良和凝香上路了。

再見到梅氏夫婦時,這兩位淳厚長者,彷彿已經蒼老了二十歲,換了粗布衣服,白斑斑,皺紋滿臉,憔悴得幾乎讓人不敢相認。

思凝心中一陣傷楚,想起一年以來,相依爲命、彼此關懷的日子,更是感傷。

看到這本以爲已經一去不歸的媳婦在患難之際,再次出現,兩位老人眼中都閃過一道光芒,臉上難得地出現一si喜se,然後又變作傷悲和無奈。

梅夫人雙手扶起蘇思凝,“思凝,你怎麼這樣傻,梅家已淪落至此,你回來做什麼?”

蘇思凝溫和一笑,“娘哪裏話?我是梅家的媳婦,不回梅家,豈不就無家可歸了。”

梅老爺面露慘然之se,“可是,梅家已經沒有了。”他環顧四周,就連這等簡陋木屋,也還是梅良讓他們暫住的。如今寄人籬下,夫復何言。

蘇思凝淡淡道:“不,只要有爹孃在,有思凝在,梅家就一定還在,而且還依舊有房有舍有田有地。”

梅夫人搖頭,“我們所有的財產都已經用來爲文俊贖命交給官府了,哪裏還有房舍田地?”

“爹孃,這一年來,管家理業的都是思凝,爹孃倍加信任,從不過問,所以思凝置了幾處產業,爹孃並不清楚。”

梅老爺一怔,“大將軍下令抄沒梅家財產,若是隱藏不報,反是大罪,這……”

“爹孃放心,這份產業官府是不會查抄的。”

二老齊齊一愣。

蘇思凝笑着解釋道:“自從得知蘇家遭逢大變,被朝廷抄家之後,我就覺得世事無常,禍福難料,若能在安富尊榮時籌劃出敗落之時的計,當不懼世事變幻無常。雖然我們只是宦之家,但居安思危亦是應當。我想到平常縱抄家充公,但有一項是不會動的,那就是祭祖用的產業。所以我在祖塋附近買下了一棟房產幾塊田地爲祭祖之用,縱是國法森嚴,也輕易不會動這一項產業。”

二人望着蘇思凝,一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良久,梅夫人才哭了出來,“蘇思凝啊,真的是難爲你了,我們梅家有了你是我們梅家的福分,只是我們梅家太對不起你了。”

梅老爺眼中也有了淚光,逢此絕地滅之境,聽蘇思凝這一番話,簡直如同絕處逢一般,怎不叫人感慨激動?這一番變亂,測出人心冷暖,世態炎涼。多少往日知交盡掩門,多少親朋故舊變陌路,只有這個被梅家薄待傷害至此的女子,患難而至,不離不棄,又居安思危,早早爲梅家定下如此退身之路。

梅夫人越想越是心中感觸,抱住她放聲大哭。

蘇思凝怕二老太過悲傷,忙道:“爹孃,我們去看看我們自己的房子如何?”

二人當然一齊點頭。

於是在凝香和梅良的陪伴下,他們回到了梅家祖塋附近。

這是一片開闊的地段,一座四進的屋,談不上富麗,但家計用度之物一應俱全,打掃一下就可以住下。附近的幾畝田地早已租給別人了。蘇思凝帶着二老去看地時,有莊稼人大聲招呼東家,這些人的質樸,讓一向與文人、官員、名流交往的梅家二老另有一番感覺。在家破人亡、前途茫茫之時,看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地,自己可以繼續活的地方,那一種親切,比以前面對着梅家那麼大的園林樓臺不知勝過多少倍。

從此他們就住在了這裏。因這一帶人少,梅良與凝香感念舊恩,所以把他們自己的房子租給別人,也住在這裏以便照應。他們五個人住在一處,要碰上了粗活,或在外拋頭露面的事就由梅良出頭來辦。蘇思凝帶着凝香做些手工針指也能換些錢財,再加上租地所得,倒也足以讓他們安度時日,不但溫bao無憂,反而稍有積蓄。

二老不必憂煩柴米之事,膝前自有蘇思凝盡孝,食用雖然與以前不能相比,但也非十分貧苦。沒有了以前的種種虛僞應酬,面對這個美麗賢慧的媳婦以及兩個忠僕,過這戶人家平凡但安樂的活,如果不是梅文俊死未卜,倒也是倫之樂。

而如今,縱然活自如,衣食無憂,但二老臉上,總是少見歡容。 大明混世王 白蘇思凝總是承歡膝前,陪他們笑解悶;到了晚上,獨坐房中,推窗看上明月,便會不知不覺,一陣失神。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同一輪明月之下,那人可還安好?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梅文俊擡頭看長冷月,同一片明月下,他所掛念的人,不知流落在何方?

“該死的,叫你擦洗甲板,還敢偷懶!”隨着呵斥之聲,一記鞭子惡狠狠地打了過來。

梅文俊聽風辨位,便知鞭子來勢如何,卻並沒有躲避,那道鞭子惡意地在他冠玉般的臉上印下一記血痕。

他連哼也不哼一聲,沉默地繼續擦洗甲板的動作。

旁邊士兵冷笑着圍過來,“不錯啊,很硬氣嘛!這麼硬氣的人,爲什麼在戰場上做逃兵?”

“我,你可別誤會,人家可不是怕死,他是爲了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想當情聖來着。”

“我情聖,你那美人怎麼個美法,你倒看啊。”

惡意的訕笑聲響個不停,嘲弄的表情,在四周晃來晃去。梅文俊只是沉默地做他的工作。

剛剛擦完的甲板,即刻被人惡意踩髒,“怎麼這麼不仔細啊?這麼大一塊,都沒擦gan淨!”隨着帶點冷笑的聲音,又是一鞭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梅文俊依舊一聲不吭地繼續把被人踩髒的那一塊擦洗gan淨。

這樣惡意的羞辱和爲難,他都已經習慣了。

我的生活能開掛 不打仗的時候,軍中活沉悶無聊;打仗的時候,死亡的壓力更讓人幾乎想要瘋,所有的士兵們都瘋狂地尋找泄情緒的方法。犯罪的軍奴,可以隨意踢打踹罵得像只狗一樣,是最合適欺凌的對象。

如果這個軍奴以前曾經是位將軍,曾經威風凜凜地壓在和他們相同的士兵頭上,如今卻低賤卑微任人踐踏,更加能讓人在欺凌羞辱他的同時,產滿足感。人xing中的醜陋在此顯露無遺。

從被押到海關成爲軍奴開始,梅文俊已經嘗試過無數以前想也不曾想到的羞辱和傷害。他曾是子驕子,少年將軍,憑他的能力功績,搏來閃亮前程,是所有人豔羨的對象;而如今,活得連只狗都不如。從最初的羞憤難當,痛楚yu死,到現在的漠然以對,麻木承受,心中再也不起一si波瀾。

粗重的鎖鏈永遠束縛住手足,夾着沙石的糙飯黴菜是連狗也不屑的食物;沒有一si光亮,擠滿了幾十個軍奴,除了汗臭和喘息,便只有老鼠叫聲的艙房,繁重得永無止息的勞役構成了他的全部活。

這樣的*折磨對他來,也許反而是一種解脫。想起那年少輕狂,肆意妄爲之際,對一個無辜弱女的傷害,此刻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該受的報應。只是連累家人,卻實在讓他心中承受着極致的痛楚。

父母已年邁,他身爲人子,不但不能盡孝道,反而讓父母爲他喪盡家業,如今二老不知漂泊到何方。

柳湘兒無助弱女,被囚牢籠,更不知要受何等折磨。

還有蘇……

不,應該,幸好蘇思凝已去,並決心不再歸來,想來不會再受梅家連累了吧?這似乎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梅文俊暗自在心中苦澀地笑。

“真是個沒血xing的傢伙,怎麼怎麼玩都是一張木頭臉。”

“本來就是!要是有血xing,好好一個將軍,落到這種地步,還活着丟人現眼做什麼?”

因爲被加害者面無表情地承受一切,讓加害者感受不到施nue帶來的快樂,玩鬧了一陣,到底無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梅文俊慢慢停下擦洗的手,是啊,少年英雄前程遠大世人豔羨,到頭來卻淪爲軍奴累及家人,並且註定一不得出頭,一要服苦役。那麼,如此無用的人,還活着做什麼呢?

他輕輕伸手,按在胸前,那裏藏着一冊厚厚的文冊。那是一個少女,自幼及長,信手寫下的隨筆。

她幼失父母,寄人籬下,旁人犯錯,卻把她的手心打得腫痛。她可以笑,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她孤苦無恃,旁人胡鬧,她卻罰跪,但她可以笑賞春光,不亦樂乎。

她身爲姐,爲了在那個大家族中活下去,還要討好僕役,甚至幫有臉面的丫環做手工,卻能笑在冬夜最深最冷、手指凍僵之時,吟出雪夜製衣詞。

一個女子,都有如此勇氣,可以笑對人艱辛不平,他堂堂男兒,難道竟要輕賤這大好xing命不成?

梅文俊擡頭,望長空皓月。海上風寒,明月越清冷。海上明月,同一片明月下的你,過得還好嗎?遠離我這負心薄義之人,你能拋卻愁懷,綻開笑顏,如那筆記書冊中那樣,做回那個笑對一切苦難,在人中不放過每一點快樂的女子嗎?

明知已沒有資格,爲什麼,我竟這般惦念於你?

思君如明月,夜夜減清輝。

一大早,蘇思凝就讓凝香悄悄把她的所有飾釵環都收拾了出來。

凝香十分不解,“姐想戴哪樣,我就去取,何苦全拿出來?現在這些可是咱們家最貴重的東西了,都是姐成親的時候置辦的呢。”

蘇思凝笑道:“我們現在都是普通老百姓,這些奢華的東西,哪裏還穿戴得起?我想拿去飾店賣些現錢。這是京城有名的飾鋪做工,在這縣城頗值些銀子,比拿到當鋪能多賣一倍的價錢。”

“咱們現在沒什麼急着要花錢的事啊,何苦要賣飾?”

“我想把柳湘兒保出來。”

“什麼?”凝香驚叫。

蘇思凝急忙掩住她的嘴,“聲點,讓爹孃知道了,一定會攔着不許的。”

“可是,梅家大難全是這個狐狸精鬧的,姐你怎麼還……”

蘇思凝臉se一正,斥道:“男人不管犯了什麼錯,大到亡國滅種,到打破碗盤,都能想個法子,推到一個禍國紅顏、害人的狐狸精身上。你也是個女人,怎麼也跟着這種話?”

“可是……”凝香氣急敗壞,想要阻止。

蘇思凝卻完全不加理睬,自取了飾,換了銀子,直往衙門而去。

本來,交納財物贖走人犯,只要找執事差役辦些手續,就可以把人領走了。不過梅家雖是微宦人家,但在這地方也是望族,當年梅家娶了蘇家的姐,可也是轟動全城的事。而後梅家出事,也是這城裏的大事。蘇思凝趕回家,安頓翁姑,專做針織女工奉養二老,把本來已經完全垮掉的梅家撐起來,令得人人稱頌,她暗告梅家的謠言更是不攻自破。

太守何衝聽有人來保柳湘兒,順口問了一句來的是誰,得知居然是最應當恨柳湘兒入骨的蘇思凝,不覺大爲驚異,令人請到堂前相見,問道:“請恕本官冒昧,梅夫人爲什麼要來保柳湘兒呢?”

蘇思凝笑道:“恕民婦不知大人指的是什麼,柳湘兒是我梅家的人,我來保她,理所應當。”

何衝亦笑道:“夫人不必搪塞,全城百姓無不知柳湘兒是梅家的禍星,夫人對她只該有恨,不應相憐。”

蘇思凝淡然笑道:“得幸失命,不外如是,聖人教人不要將災禍推往別人身上。柳湘兒只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能做出什麼害人之事?她把終身託給了梅家,如今身陷牢籠,孤弱無依,梅家不救她,豈不是要把一個女子活bi死嗎?”

何衝目光深注她,“夫人的手頭如今似乎並不寬裕,交了保金,想來更爲窘迫了。”

蘇思凝灑脫笑道:“身外之物,可奢可儉,全在一心。能救人xing命,脫人苦難,付出一點錢財,又算得了什麼?”

何衝從內心深處出一聲讚歎來,眼前這女子,美質仙姿,人在公堂侃侃而談,氣度自如。梅文俊何等福分,得了如此佳人,卻不知珍惜。他心念一轉,慨然道:“夫人的大義令人敬佩,本官豈能無以爲報,柳湘兒你只管帶走,這保金就免了,夫人的德行便是最好的保證了。”

蘇思凝驚道:“大人如此厚待,蘇思凝承受不起,不知如此是否有違法度?”

何衝笑道:“夫人放心,本官這點主是做得的。夫人縱不慕富貴,可上有老人要奉,手上還是多一點銀兩爲好。”

蘇思凝施禮道謝,一時覺得地間無限美好,這世上畢竟是好人多的。

何衝道:“夫人大義,本官也深爲感動,以後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儘可來找本官,但能幫上忙的,本官決不推辭。”

蘇思凝聽得心中一動,急道:“大人,請恕民婦造次,現有一事,想求大人。”

何衝笑道:“夫人但講無妨。”

“民婦知道本城專門負責海戰的補給,常有人去海關公gan,如果有人要去海關,民婦希望大人能使人給民婦一個信,民婦可以趕着給相公寫封信,請公人順便帶去海關,讓他知道家中一切平安,叫他不用自責,勸他專心爲國出力,以求將功贖罪,他日全家團圓。這樣兩地若不斷了消息,堂上二老也可稍慰思念之情。”

何衝感嘆道:“夫人情義雙全,實在令人汗顏!夫人放心,你所求的並不麻煩,即是一切順手順路,本官怎會不chengren之美?希望梅文俊也能瞭解夫人的苦心。”

蘇思凝大喜拜倒相謝。

何衝站起,往側走一步不肯受這一禮,“夫人德義,本官不過略盡綿薄而已,豈敢受禮?夫人還是快去接柳湘兒出獄吧。”

蘇思凝從大堂上下來時笑着對凝香:“你我該不該來救柳湘兒,若不是救她,豈能得到大人的幫助,以後可以和相公通信了。爹孃心中不知多麼懸掛相公,聽到這個消息後必會萬分高興的。”

凝香仍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低低“嗯”了一聲。

一旁陪伴的梅良憨厚地笑了,“少奶奶,我是粗人,不明白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少奶奶是好人,好人就該有好報。少奶奶你爲人太好了,就連官老爺也佩服你。”

蘇思凝笑而不語。

這時已有獄吏把柳湘兒領了出來。

當日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如今憔悴得不似活人。如雲秀枯huanggan澀,臉上黯淡無光,眼神麻木空洞,人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蘇思凝見了心酸,也不避忌她一身的酸臭之氣,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喚:“湘兒、湘兒,你沒事了,我帶了你離開這裏?”

不知喚了多少聲,一直保持呆滯樣子的柳湘兒才慢慢有了正常的表情,張張嘴,想要什麼,最後,卻變成放聲大哭。

蘇思凝心裏難過,摟着全身髒污的柳湘兒,柔聲安慰她許久許久,才讓她稍止悲傷。就近尋了一處客棧,臨時租了個房間,買來幾套衣裳,讓柳湘兒洗澡換衣,恢復了一身清爽之後,蘇思凝把她帶到了城郊水月庵。

“湘兒,爹孃心中仍有怨你之意,我暫時也不能接你回家。我現在手頭也並沒有太多的銀子,無力爲你另置房產,這水月庵,我常來供奉敬香,與庵主頗爲相知,我已給庵裏捐了一筆香油錢,求庵主爲你找一處靜室,暫且歇身。等我慢慢勸轉了爹孃,才接你回來,好嗎?”

柳湘兒怔怔地望着她,不語不動。

“湘兒,我保證,這一切只是暫時的,我一定可以……”

“爲什麼?”

“什麼?”蘇思凝一怔。

“你爲什麼來救我?”柳湘兒輕輕地問,“所有人都罵我是狐狸精,是掃把星,克父克母,如今又克了文俊一家,爲什麼你還要來救我?我害得你這麼苦,爲什麼你竟然救我?”

蘇思凝輕輕一笑,“我有一位三堂叔,在外頭有個喜愛的女人,事情被三堂嬸知道了,下令管家媽媽,帶了十幾個健壯婦人打上門去,把那女人揪着頭,拖到街口,當着所有行人的面,罵着狐狸精,打個半死。我有一位二堂哥,在外頭娶了一房妾氏,二堂嫂帶人把那女子迎進府來,是從此姐妹相稱,一起服侍相公。可是,所有的丫環都對她冷言冷語,連一口好飯,一杯熱水都不供給她,最後她受不住折磨,吞金而死。我還有個堂弟,最喜歡在丫環羣中廝混,喜歡和丫環笑,後因他讀書考不中功名,嬸母把服侍他的幾個丫環全趕了出去,都是這些狐媚子耽誤了少爺。丫環中有人受不起羞辱,投井而亡,有人被人三道四,抑鬱成疾而死,還有幾個剪了頭做尼姑去了。”

她脣邊的笑容隨着述,越來越淒涼,越來越悲愴,“女子要受裹腳之苦,女子很難讀書識字,女子不能隨便出門,女子不能科考出仕。女子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也許都會萬劫不復。女子的死禍福,全部由男人決定。無論男子做錯什麼,追究起來,總有一個女子要出來承擔罪責!爲女子,已然命苦如此,女人何苦還要爲難女人?”

她淡淡來,不知爲什麼,忽地淚落如雨,一旁的柳湘兒早已是痛哭失聲。

蘇思凝輕輕握住她的手,“爲商人之女,被官宦家輕視,不是你的錯!家業敗落父母雙亡,不是你的錯!被文俊相救,以身許情,不是你的錯!梅家與蘇家後來定下親事,也不是你的錯!我如何怪你,如何怨你?你把女子最美好的給了文俊,卻聽他要娶別的女子,你陪他逃離,從此不敢在人前露面,只能躲躲藏藏;你知他思念父母,明知會被責難、被輕視,還是要陪他回來;你聽官府捉他,不顧xing命迫他離開,爲他傷心斷腸!從頭到尾,你又有什麼錯?錯的是梅文俊,不該有了你,卻又不能爲你爭取名分;不該喜歡你,卻又因不能力抗父母而娶了我;不該娶了我,又不敢面對我負義而去。從頭到尾,你我皆無辜,錯的,都是那些臭男人罷了。”

柳湘兒自梅家大變之後,被所有人視爲禍精,連她自己都漸漸覺得自己該死,沒想到聽了蘇思凝一番話,把那糾結於心,卻不出來的所有冤屈悲憤,得清清楚楚,一時悲從中來,撲在蘇思凝懷中,痛哭不絕,“姐姐……我……”

自遇上蘇思凝以來,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叫了一聲姐姐,有千言萬語想要述,但最終,卻仍然只是痛哭無語。

好不容易安撫了柳湘兒,蘇思凝回到家,也不隱瞞,直接對二老承認了保出柳湘兒之事。

總裁的大牌保姆 梅家夫婦當然頗爲氣,但蘇思凝如此賢良,二人又實在不忍對蘇思凝脾氣。蘇思凝趁此機會把太守答應爲他們給梅文俊傳信的事情出來,二老無限歡喜,一想到若不救柳湘兒也就得不到太守的這番承諾,便不再追究此事了。

蘇思凝把二老安撫妥了,方纔回房,不自覺又再次推開窗,遙望長皓月。

如此清風如此夜,你與我,共這一輪明月。你可知我已爲你安頓雙親,你可知我已救出你……心愛的女子芽

你可……安然,你可曾掛念雙親、掛念湘兒,你可曾……掛念……

蘇思凝低下頭,一聲嘆息,微不可聞。

“你就是梅文俊嗎?有你的信。”一個揹着包袱滿身風塵的公差對着梅文俊遞過一封信來。

梅文俊大覺驚異地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溫婉清秀的字跡,心中就是一震。這筆跡他太熟悉了,在他的懷中藏有她的隨筆冊子。上面的文字,他幾乎可以全部背誦出來。在這些痛苦難忍的歲月裏,他無數次悄悄地拿出來,在無人處重看,遙想那個父母雙亡的孤女,笑對苦難的心境,纔可以重新鼓起勇氣,繼續在這看似永無盡頭的苦難中活下去。

是她,竟然是她?選她怎麼會來信?她又如何讓公差給他帶信的?梅文俊雙手幾乎有些顫抖地撕開信封,展信閱讀,然後,心中翻起了滔巨浪。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在梅家強盛之際,她尋個藉口,有心一去不再歸來;可是梅家一旦遭難,她卻毫不猶豫地回來了。

在他傷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流落孤苦的雙親於困頓中安置;在他負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所掛念的弱女於劫難之中解救。

一封信娓娓道來,無半點居功之意,只父母安然活無慮,湘兒脫困,亦能安定。慰他關切牽掛之情,勸他安心忍受眼前之苦,以期他日。

梅文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一顆心如煎如焚,滿心的擔憂如今都已放下,卻又不出的心如刀絞,羞慚痛楚。更喚起無數的牽掛思念,在胸中、在心裏、在腦海深處出深入骨髓的呼喚。

“思凝、思凝、思凝……”

有一樁出人意料的新鮮事在這艘戰船上,而後傳遍整個水軍。那個因犯罪被貶爲軍奴,被人怎麼鞭打責罵都面無表情,不管從事什麼苦役都不動聲se的傢伙,在接到一封家書之後,竟然一跤跌坐在地上,放聲痛哭,無助得如同一個嬰兒。

在蘇思凝的打理下,梅家上下五口人的活漸漸安定寧順,衣食無憂。蘇思凝賢德之名,轉眼zhijian傳遍全城。

梅家很多故舊親友,曾掩門不見,如今見梅氏一家自給自足,不慮他們上門借錢借米,家裏又出了一個賢德婦人,太守大人還對梅家少夫人讚譽有加,自然又願意攀上這門親友了。甚至還有人家中妻妾不和,便極力攛掇着家人和思凝攀上交情,爲的是讓家中妻妾學到這婦人的賢德大度,好好相處,讓自己可以享受齊人之福。

一時zhijian,這陋室,竟是門庭若市,日日皆有故舊來訪。往日梅文俊立下大功,得封官爵,家中賀客盈門之際,也不過如此熱鬧。

梅家二老也不知是喜是嘆,梅家兩番榮耀,前者因兒子的軍功,後者因媳婦的賢德,使得梅家無論沉浮,都名動全城。

而蘇思凝卻覺得頭疼,這莫名其妙飛揚起來的賢德名聲,讓她有苦不出。別人指望她來教自己家妻妾相合,更是讓她又氣又笑。而不斷上門的客人,也未必都是她願意歡迎的對象。

比如這個趁着二老出門、思凝和梅良也不在的時候,跑進門來的不之客。

梅文升進門的時候,思凝正在做繡活。他“哎喲”了一聲,便道:“嫂子,看看你這手,都糟蹋了!你要錢用,只管跟我一聲,何必這麼辛苦呢?”

蘇思凝心中動怒,冷然道:“請你自重一點。”

梅文升“哈哈”一笑,“嫂子,你這是何苦?咱們自家人,本不必見外的。可恨那梅文俊把一個家敗成這樣,還害得嫂子你這麼苦命。不過你放心,以後我會常顧着你的,你缺個什麼,跟兄弟一聲便是了。”

蘇思凝心下忽地一動,笑了一笑,放緩神情,“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不要欺我孤苦,就來招惹我。”

梅文升從未見她對自己如此柔媚笑過,一時魂兒飛上了,又聽她語氣舒緩了下來,忙一迭聲道:“真心真心,我恨不得能把心挖出來給嫂子瞧瞧。”着便要靠過來。

蘇思凝急急閃開,低聲道:“你急什麼?這裏不方便,隨時會有人進來。你要是真有心,三後我跟他們去趕集,到祠堂會你。”一語畢,在他有任何無禮動作之前,飛快地閃進屋裏去了,臨進屋還給了他一個似喜似嗔的眼神,勾得他神魂顛倒。

梅文升是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蘇思凝相約的日子,一早就梳洗打扮得自以爲風流瀟灑,急急地去赴約了。

自從他第一次見到蘇思凝,人就爲這絕se酥軟了,以前以爲梅文俊死了,他得了梅家產業不怕這女人不上手,誰知梅文俊竟又回來了。如今梅文俊配海關,肯定要死在那裏了。這世上再賢德的女人,受了這麼久的清貧之苦,又沒個丈夫在身邊,哪有不孤單寂寞的?果然用上銀子加溫情,那個平日不假辭se的女人,也一樣抵擋不住。

他心中歡喜,緊趕慢趕,很快就到了祠堂。一見佳人含笑而立,歡叫一聲撲上前去,想要抱她。

蘇思凝哪裏能叫他抱到,一閃身避了開來,口中笑道:“你這個急se兒。”

梅文升心癢難熬,口中叫道:“我的心肝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着又撲了上來。

蘇思凝身子靈活,閃來閃去,就是叫他不能碰着自己,累得他氣喘吁吁。她卻笑得如春花綻放、如兒女開玩笑一般,叫他惱怒不起來,反而完全沉醉在蘇思凝如花美態前。

蘇思凝吃吃笑道:“你呀,怎麼就這麼粗魯,一上來就這個樣子,連話也不肯多一句?我看你只是看重我的美se,並不是真心對我的。”

梅文升心中暗罵女人麻煩,明明心裏早就有意了,非要上無數甜言蜜語,才肯從了你。他只得停下身來道:“好、好、好,嫂子,我一切依你就是,你得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把你放在心坎上了。”

蘇思凝吃吃笑道:“這纔好,咱們先話,好嗎?二叔,其實你對我的心思我早就明白了,只是我嫁給了相公,就是他的人了,卻萬萬料不到他會那麼沒良心。”着眼圈兒一紅,眼淚就要往下落。

梅文升急道:“嫂子,你別傷心了,如今他不是有了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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