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也住在這附近。”

他擰着眉頭說:“你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裏嗎?”

池翠點點頭,她大着膽子深呼吸了一口,便跟着他走上了樓。他們來到五樓,肖泉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鑰匙,打開了一扇房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的手指在牆上摸索着電燈開關。池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聞到了一股老房子裏特有的腐爛味,她有些後悔了:自己難道瘋了嗎?居然在深更半夜跟着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跑到一間黑暗的鬼屋裏來。

柔和的燈光終於亮了起來。池翠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光線,她看到了一個非常寬敞的客廳,至少有三十個平方米,擺放着幾件看起來挺值錢的紅木傢俱,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塵。隨着她和肖泉的腳步,灰塵從地上輕揚起來,彷彿一層煙霧籠罩了房間。一股黴味直衝她的鼻子,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這裏好像有好幾個世紀都沒有透過空氣了。

“這裏就是你的家?”她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

肖泉盯着她的眼睛,緩緩地說:“你不相信嗎?”

“我覺得這裏更像是——”

“墳墓。”他打斷了池翠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對不起。”池翠小心地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右手不斷地在口鼻前揮舞着,以驅散那些灰塵,她注意到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住了,怪不得剛進門的時候一絲光都沒有。

肖泉站在她身後,幽幽地說:“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裏的。”

“那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嗎?”

她回頭問道:“那你家裏人呢?”

“我的母親很早就不在了,是父親帶着我長大的,他現在住在國外,每年偶爾回來一兩次。”

“對不起。”池翠心裏一震,她沒有想到肖泉和她一樣,也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她輕聲地問:“你是在這個房子里長大的嗎?”

“對,從出生直到——”

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怎麼不說了?”

肖泉搖搖頭:“沒什麼可說的。”

她也不再問了,走進客廳邊的走道,向裏面的房間看去,那些房間都被黑暗籠罩,她不敢進去。只有一個房間的門正對着客廳,她想進去看一看,她的手剛抓到門把手上,就立刻聽到了肖泉的聲音:“不要動。”

她回過頭來,看到肖泉的臉色有些不對,她問道:“你怎麼了?”

“池翠,請你不要進去。”

“好吧。”她後退了幾步,回到了肖泉身邊,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房門,她總覺得那扇門裏有什麼東西在等待着她。池翠的心跳加快了,她有些不安的預兆,擡腕看了看錶,不知不覺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她卻還在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家裏。可她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下定了決心說:“我該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過來了:“當然,今天實在太晚了,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裏來。讓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認識這裏的路。”池翠快步走到門口,說:“肖泉,今天晚上,非常感謝你。你送給我的書,還有你給我的生日蛋糕。”

池翠走出房門以後,忽然回過頭來對肖泉說:“明天我休息,你不要來找我了,除非你真的喜歡看我們店裏的書。”

她不敢再看肖泉的眼睛了,飛快地走下了樓梯。來到樓下以後,她仰起頭看着天空,發現一輪新月正高高地掛着。她忽然覺得,肖泉神祕的眼神正如同這輪淒冷的月光。

池翠直到中午十二點才醒來。她不記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裏的,肖泉的眼睛卻總是在她眼前晃動着,那雙神祕的眼睛裏究竟埋着些什麼?她打開了自己的包,看到了那本肖泉送給她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她翻到了其中的一頁,輕輕地念了出來——

“我想起了我是誰,在你的眼睛裏我看到錯覺已經消逝,我懷着噩夢般的驚恐(在某個不該來的地方湊熱鬧,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我真的懷着這種驚恐,我必須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絕望了,真像一隻迷途的野獸,奔跑起來,儘快地跑呀,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要是我能帶走她該多好!’還有一個對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還會有黑暗嗎?’你問我是怎麼生活的,我就是這樣生活的。”

池翠反反覆覆地念着這一句:“我受不了目光,我絕望了,真像一隻迷途的野獸,奔跑起來,儘快地跑呀……”她覺得卡夫卡雖然是一個男人,但卻有着和女子一樣的敏感和脆弱。昨天晚上,當她面對肖泉的目光的時候,同樣也有這種絕望的感受。

從中午到黑夜,整整一天過去了,她都在看着這本書,直到子夜時分。她撲到窗前,只見那輪新月又掛在中天。池翠不斷地問自己怎麼了?對她來說,肖泉只是一個幻影而已,除了他的名字和那雙神祕的眼睛,她還對他了解多少?理智告訴池翠,趁着兩人之間還什麼都沒發生,趕緊忘了他吧,忘了┧……

可是,她不能。

池翠知道自己瘋了,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她衝出了房門,來到了樓下,深秋的涼風立刻讓她顫抖起來。可她卻感到渾身發熱,彷彿中了魔咒一般,只往黑夜的深處衝去。

她往前狂奔了幾百米的距離,忽然,聽到了一陣奇特的聲音。

那是笛子的聲音。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懼,發熱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整個人都凝固了起來。漆黑的深夜裏什麼都看不清,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那樣亂跑起來。

笛聲如一雙無形的腿,緊緊地追在她身後。

她無處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只是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的熱氣。然而,她看到了那雙眼睛,黑夜裏的神祕眼睛。

她立刻叫了出來,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膀。一雙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別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懷中,一同向前衝去,風和笛子的聲音混雜一起,從耳邊飛快地掠過。夜色迷離,一切都彷彿是在夢幻之中。終於,他們擺脫了那笛聲,回到了池翠家的樓前。

肖泉扶着她回到了她家裏。進了家門以後,池翠依然不敢離開他的懷抱,只是驚魂未定地說:“你怎麼會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第六感了。”

她看着肖泉的眼睛說:“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許,這是註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發上,然後掙開了緊緊摟着他的手,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吧,別再深夜裏跑出來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聲道:“肖泉,你別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們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來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刻骨的孤獨,惟有眼前這個叫肖泉的男人,能爲她驅散這種孤獨,她深情地說:“我害怕,非常非常地害怕——我需要你。”

兩行淚水緩緩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間裏發出奇異的反光。這淚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邊,撫摸着她的臉龐說:“你會後悔的。”

“我心甘情願。”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裏,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除了肖泉那雙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進了白蓮花般的雲朵中。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七個夜晚。 ?“池翠,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緩緩流淌在他們的身上。池翠睜開眼睛,與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一股特別滋味從心底涌了出來,她說不清楚這是幸福或是毀滅。她只感到肖泉那雙手是如此冰涼,緊緊地摟着她的肩膀,彷彿是兩塊冰。

??她沒辦法將它們融化。

??肖泉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徘徊:“許多年以前,有一對山村裏的年輕夫婦,他們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安寧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戰爭爆發了,丈夫被徵入軍隊去遠方作戰,他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妻子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殉情而死。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裏,妻子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裏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時光荏苒,一晃三年過去了,重陽節將近,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於是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頭,盯着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嗎?不敢聽下去了嗎?”

??她確實有些害怕了,肖泉講這個故事的聲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個遠行的丈夫。池翠彷彿能從他的話語裏看到一片薄霧,在霧中隱藏着一個古老的山村,村口坐着一個美麗的婦人,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一個僧人,一支笛子……她搖搖頭說:“不,我想聽下去。後來發生了什麼?”

??“僧人送給她一支笛子,並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第二日,正是重陽節,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經準備好了三尺白綾,一旦丈夫沒有歸來,她就會按照與丈夫的約定,懸樑自盡以殉情。入夜以後,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來的思念和痛苦都寄託於笛聲之中。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地飄蕩於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她已開始往房樑上系那三尺白綾了。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脫口而出:“她丈夫回來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佇立於門前。丈夫顯得風塵僕僕的樣子,她欣喜萬分地將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爲丈夫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爲丈夫洗塵。或許是千里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了,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羸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妻子只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接下來的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裏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所以不能讓別人見到他。雖然,妻子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然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響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給丈夫看。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就奪門而出,妻子追在後面,卻只見村外的荒野裏一片漆黑,霧氣籠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霧籠罩的一片枯樹林中。妻子後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幾十裏地裏尋找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有丈夫的蹤跡,他就像是一個幻影被黑夜和笛聲所吞噬了。又過了幾天,幾個和她丈夫一起被徵入軍隊的同村人回來了,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在十幾天前的重陽之夜戰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說,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場征戰,知道自己已沒有可能再回家履行與妻子的重陽之約。於是,在激烈的戰事中,他故意衝在隊伍的最前頭,結果被敵軍亂箭射死。他名爲戰死,實爲殉情,以獻身戰場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

??“那麼在重陽之夜,回到家裏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鬼魂。”肖泉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陽節如約歸來。”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陽之夜戰死,爲的就是讓自己的魂魄能夠飛越千山萬水,乘風歸去,回到心愛的妻子身邊。而當妻子吹響那遊方僧人贈與她的笛子時,神祕的笛聲飄蕩於夜空,能夠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氣說完了這段話,忽然覺得這故事既浪漫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後來呢?”

??他閉起眼睛,停頓了許久後才說:“後來——關於這個故事的結尾有許多說法,其中有一個說法是: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遠方戰死的消息以後,萬念俱灰,當夜她在村外的墓地裏遊蕩,準備給丈夫置辦陰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塊墓碑上赫然刻着她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嚇得魂飛魄散。她大着膽子,打開了埋在這座墳墓裏的棺材,在棺材裏躺着她自己的屍體。她這纔回想起來,原來在重陽之夜,久等丈夫不來,她便按照約定懸樑殉情。幾乎就在三尺白綾結束她生命的同時,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約歸來了,但這時候已經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樑上的一具屍體。丈夫的幽靈悲痛萬分,吹響了那支神祕的笛子。妻子的靈魂已經出竅,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遊蕩于田野,聽到這笛聲以後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約歸來的丈夫,欣喜若狂,竟忘記了自己已成鬼魂,與丈夫的幽靈共度良宵。”

??肖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那眼神彷彿是親身經歷過一般。然而,池翠卻被這故事幽怨的氣氛所征服了,她感嘆着說:“他們生前恩愛但不得相聚,死後卻雙雙變作幽魂共舞於黃泉之下。或許,他們是幸福的。”

??“你羨慕他們?”

??池翠點點頭,又嘆了口氣:“可惜,這只是一個靈異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間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你說呢?”

??“我——”她忽然從肖泉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葉窗看着外面,輕聲地說,“我相信。”

??肖泉不再說話了,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中,顫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也站了起來,穿好了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過頭來,癡癡地說。

??“是的,我本來就不應該來。”他用懺悔似的口氣說:“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別走。”她衝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說:“你會爲昨晚的事情而後悔的。”

??“不,我永不後悔。”池翠決然地回答。

??他搖了搖頭,徑直走到了門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這感覺讓她感到撕心裂腑般痛苦,她緊緊地抓住肖泉的手說:“我很害怕——”

??肖泉打開了房門,他顫抖着仰起頭,輕聲地說:“池翠,對不起了。”

??“我知道,我們終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臉貼在肖泉的耳邊,手從後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讓他離去,那感覺就好像是一對面臨生離死別的愛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淒涼:“你真傻,我不會給你重陽之約的。”

??“我不要你的約定和承諾,我只要你。”

??“不,這對你不公平。”

??肖泉大聲地說。然後,他用力掙脫開了池翠的雙手,雙眼流着淚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愛人。

??肖泉不敢再回頭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樓梯。池翠緊緊地追在他身後,一起走下了樓。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絲毫不願意放棄,一直追到了馬路上。

??他衝進了地鐵車站。

??池翠沒有意識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風掠起她的頭髮。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進了地鐵站。現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峯時期,地鐵裏全都是人,但她還是能夠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進了檢票口,於是她也買了一張票衝了進去。

??地鐵站臺里人潮洶涌,早已不見了肖泉的人影。一輛列車進站了,急着上車的人流擠得她東倒西歪。她在人羣中疾走着,四處搜尋着肖泉,淚水在臉龐上流淌。

??列車的門關上了,迅速地駛出站臺。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透過列車的門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臉。他站在列車裏面,靜靜地看着站臺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衝去。但是,肖泉的臉很快就隨着飛馳的列車而消失了。她衝到站臺邊上,幸虧被工作人員死死地攔住了,否則她就要掉下鐵軌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默默地看着列車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書店裏等待着他,孤獨地躲在最後一排書架後,只要一聽到腳步聲,她就會立刻衝出來。但每一次見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後,她都會像幽靈一樣在地鐵裏遊蕩,希望能夠在某節車廂裏與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場的工作人員趕出去。回家以後,她總是睡在沙發上,爲肖泉虛掩着房門,因爲她覺得隨時隨地他都有可能回來。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季節也從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個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致命的變化。

??“不會的,不可能,這不是事實,我們僅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申述着,想要說服自己的胡思亂想。雖然大腦可以欺騙自己,但她的身體不會說謊。

??最後,池翠還是去了醫院,她希望這只是自己的某種錯覺:因爲對肖泉的日思夜想,而導致內分泌的失調。

??然而,在她拿到醫院的化驗單的瞬間,她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

??肖泉說得沒錯,這是根本就不應該發生的事。

??在醫院的走廊裏,她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撫摸着自己的腹部。現在已確鑿無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個全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爲她腹中的生命,他們不能再分離了,肖泉沒有理由離開她。

??池翠離開了醫院,憑着記憶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門前,先清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然後按響了門鈴。

??許久,屋裏沒有任何動靜。但池翠有一種感覺,她覺得屋裏有人,她能聞到人的氣味。終於,門開了。

??不是肖泉。

??開門的是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人,臉上滿是皺紋,戴着一副眼鏡,花白的頭髮,還留着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華僑。

??“請問肖泉在家嗎?”

??“你找誰?”老人的表情有些詫異。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種奇怪的口吻說:“你是他過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現在是住這裏嗎?”

??老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請進來談吧。”

??池翠走進了屋裏,發現這裏比上次她來的時候要乾淨了許多,看起來也像是有人住的樣子了。老人依舊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說:“我是肖泉的父親,上個星期剛剛從美國回來。”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過去的朋友。”

??“你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老人還不等池翠回答,繼續說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經死了。”

??池翠張大了嘴巴,她還沒明白過來:“他——死——了?”

??老人難過地點點頭,看起來這次談話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他嘆着氣說:“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麼?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個月前,她和肖泉還共度了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如果你是他過去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一直都有頭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偶爾會頭痛。”

??“兩年前,我帶他到國外的醫院裏做了檢查,運用了最先進的儀器,終於發現在他的腦子裏生了一個腫瘤。”說到這裏,老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還是強忍着悲傷說了下去:“這是不治之症,沒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與病魔鬥爭着,但是死神還是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

??“一年零兩個月前?”她快瘋了。

??“孩子,你一定悲傷過度了。你覺得我會把這個日期記錯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生命最後的希望,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命運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知道這裏不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的時代,而是二十世紀的某一天。一瞬間,她的腦子裏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匯聚到她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難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恐懼。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池翠連忙搖了搖頭,擦去眼淚,輕聲地說:“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已經降到了冰點,面對肖泉的父親,她應該說些什麼呢?難道要對老人說她在兩個月以前,和他已經死去一年多的兒子有過一夜之緣?這算什麼?人鬼情?有誰會相信這種事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靈堂嗎?”老人問她。

老人點點頭,打開了一扇房門。池翠記得兩個月前肖泉帶她來到這裏,當時她想要打開這間房門,卻被肖泉攔住了。那時候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房間裏藏着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這裏果然是靈堂,房間的中央設着靈位,在一塊像是神龕的東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遺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靈位前,看着那張遺像,黑白照片裏那張清瘦的臉龐,宛如活人一樣呈現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遺像中肖泉的眼睛,那雙迷人的眼睛,即便成爲了黃泉下的幽靈,這雙眼睛依然能誘惑她,征服她,最後,毀滅她。

她閉起了眼睛,幾乎跌倒過去。老人哀嘆着說:“肖泉活着的時候,這間是他的臥室,你看在牆上還掛着他過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纔控制住自己。她強打精神往牆上看去,在那些舊照片裏的,是肖泉的過去。照片裏的他是一個憂鬱的少年,在他的眼睛裏,藏着某種讓人顫慄的東西。

瞬間,池翠的腦子裏劃過了七歲那年的夏天,夾竹桃燦爛地綻放,在那堵神祕的圍牆前,那個奇特的少年。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牆上的舊照片裏——肖泉。

就是他。在她七歲那年的噩夢裏出現的神祕少年,原來就是肖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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