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衷抽了口煙,吐出白霧,“小張,你的意思是讓我們看你們的新房?”

他搖頭,嗓音沉穩有力,“伯父誤會了,房子是給你們的。剛剛我看過周圍的環境,這一片雖然清淨雅緻,不過沒有監控,也沒有安保人員,你們住在這裏我有點不放心。我朋友的樓盤和我的住處較近,日後方便我照顧和走動。當然,如果婚後寧寧不想和你們分開,伯父和伯母也大可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於深然的話一說完,桌上兩個長輩都愣住。

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看似簡短,卻着實面面俱到,把身爲父母的他們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小寧,你的意思……”陳月華說不清爲什麼,心裏多少有點不踏實。

畢竟仔細想來,對沈寧這個男朋友實在是一無所知,比如,他是做什麼工作的,又比如,家庭背景如何?

第一次他上門來礙於客氣不能詢問太多,除了知道他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之外,其他的似乎實在是一片空白。

要是就這樣貿貿然答應下來,總也顯得唐突。

沈寧沒有說話。

陳北衷看了沈寧幾眼,發現女兒的目光閃爍,臉色蒼白,心裏更是咯噔一下。

男人抽了幾口煙,丟了菸蒂,“小陳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的人品和經濟實力我和小寧的母親心裏有了點數,但我們的瞭解似乎還太少了點。我們除了你叫張全蛋之外連你做什麼工作都還不知道,你看,既然你們已經有了談婚論嫁的心思,這些總要我們做父母的瞭解纔對。你說是不是?”

於深然點頭,剛想開口說話,沈家大院的門突然被推開,西裝革履的顧正冥突然現身。

他站在飯廳的門邊,邪魅的目光掃過桌上衆人,“沒打擾你們用餐吧?”

沈寧的心一下子擰了起來,臉色更蒼白了。

反倒是於深然的眼神依舊鎮定。

顧正冥看着於深然,笑了笑,“我爸說你在這,我正好沒吃飯。”

“這位是?”陳月華站了起來。

顧正冥一臉釋然地開口,“我是於深然的哥哥,顧正冥。”

於深然三個字瞬間讓氣氛凝固住了。 沈北衷緩緩站起來,用一種極度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於深然,隨後看向門口那道身影,“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沈寧急了,一下竄到父親身邊扶住他的手臂,“爸,你聽我解釋。”

不等沈寧說話,於深然深沉的聲音揚起,“伯父,我不姓張,我叫於深然,就是四年前沒有果斷制服歹徒而造成沈青死亡的於深然。”

沈寧徹底癱軟了,她沒料到這種時候他竟然還可以如此鎮定自若地說出實情,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冷情總裁的皇后悍妻 這一瞬間,她才彷彿明白什麼才叫心理素質。

陳月華變了臉,沈北衷更是一把怒甩沈寧的手,擡手顫抖地指着他,“於深然!你是於深然?你竟然敢走進我們沈家,現在還要娶我女兒?”

顧正冥依舊倚靠在門邊,雙手盤於胸前,漆黑的雙目像是獵人一般望着眼前的這一切,好似視線中的所有人都是獵物,而他極度冷靜的看着獵物間互相廝殺的戲碼。

於深然望向顧正冥,眼中有着些意味不明。

他沒有和顧正冥說上隻字片語,只是冷靜地回答了沈北衷的話,“有何不可?”

四個字徹底激怒了二老。

“你……你……”沈北衷的臉漲紅,當即氣得背過氣昏倒。

沈寧大呼一聲,“爸–”

陳月華見狀嚇得像是靈魂出竅,一時間木訥的愣在了原地,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老伴倒入了沈寧懷裏。

於深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赴到沈寧身邊,二話不說立刻將蹲下身示意沈寧將人放上來。

他背起沈北衷後經過顧正冥身邊,雙眼看似平靜卻鋒利至極,“你乾的真漂亮,現在滿意嗎?”

顧正冥將臉湊近於深然的耳朵,含笑低語,“還不錯。”

醫院

急症室門口,於深然倚在牆邊,頭低垂着,墨色的髮絲落在濃眉處,雙手盤旋,站姿靜默,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深沉且鎮定的氣場。

沈寧則和陳月華坐在長椅上,三人都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心中都好似藏着不能與人言說的事。

醫生從急診室出來,沈寧迅速迎上去,“醫生,我爸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腎衰竭已經很嚴重了,你們怎麼現在才送來?”

於深然聞言,腳步沉穩地走過來,默默站在了沈寧和陳月華的身後。

沈寧嚥下口唾沫,“腎衰竭?我爸,我爸只是昏倒啊。”

“昏倒?幸好昏倒送來才檢查出來,不然恐怕等你們發現的時候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陳月華聽得有點懵,“醫生……什麼是腎衰竭?”

醫生抵了抵駕在鼻樑上的眼鏡,“病人雙腎壞死,正常人的腎臟每隻在十釐米左右,而他的情況腎臟已經萎縮至四釐米,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透析維持生命,另外一條就是換腎。作爲我們醫生的建議,最好是能夠換腎,只是換腎費用昂貴,而且也有很大的風險,如果出現排斥,生命堪憂。可如果保守治療選擇血液透析,那病人承受的痛苦將是持續不間斷的。總之得了這個病,錢就是無底洞。”

陳月華聽完這番話,雙眼一蕨,差點當場昏過去。

“媽–”沈寧嚇得臉色蒼白,一把扶住了她。

恰在這時,站在兩人身後的於深然低低地說,“錢,不管花多少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把人治好,我們換腎。”

一番果斷且霸氣的話穿過空氣落入兩個女人的耳朵裏。

“於深然。”沈寧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說不清是感激還是責備?連她自己都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未來。整顆心都是動盪不堪的。

陳月華緩過氣來,一把推開於深然,扯着喉嚨吼,“我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於深然的身子只是輕輕搖晃了一下,雙腳依然固若磐石,穩穩地矗立在原地,“伯母,我知道你對我心存恨意,但目前來說最重要的是伯父的健康,和沈寧訂婚是必然,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幫助,我想如果沈寧也執意和我在一起,作爲父母你們的反對似乎沒有多少作用。”

他將自己的立場清楚明白地擺了出來,堵得陳月華當場啞口無言。

如果自家女兒真的喜歡於深然,棒打鴛鴦這種事確實自私又無濟於事。

陳月華的眸緩緩垂下,像是妥協般掉着眼淚。

沈寧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守在母親身邊,不斷地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這時候於深然已經默默地掏出了,“給我找一個知名的腎臟科專家,立即到白水市人民醫院。”

夜色朦朧,沈寧讓母親回家休息,自己則守在了病牀邊。

沈北衷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臉色蒼白的沈寧。

“爸–你醒了。”她忙起身握緊他的手。

沈北衷死死盯着她,“我不答應你和姓於的訂婚。你明天就把車還回去。”

沈寧的臉色一僵,清眸垂下,“爸,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摻了哭腔。

沈北衷粗糙的手從她掌下一把抽離,他坐起身,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在午夜靜謐空蕩的房間裏尤其清晰,嘆得沈寧的心一陣接着一陣的哆嗦。

“對不起?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定要和他訂婚了?”沈北衷的聲音很低,且威嚴。

沈寧鼓足勇氣擡頭迎上父親心寒的雙眼,輕輕地說,“四年前我姐姐的死是意外,況且那根本就不是於深然的錯。是那個精神失常的人打死了姐姐,不是於深然,我們恨他其實並不正確。”

沈北衷還是嘆氣,“既然手上帶着槍,就要對得起配槍。每個人都有自己要盡守的責任,他沒有盡職,就是他的錯。”

沈寧不想再周旋這種文字遊戲,懷揣着無奈和心疼緩緩說了句,“爸——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小寧你!”沈北衷氣急,可神色最終從寒涼歸於平靜。

沈寧的睫毛輕輕顫動,在燈光下落出陰影,“於深然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但我真的想試試。爸,或許我這一生,只求你這件事。”

很久,空氣都是凝固的。

“傻丫頭,爸怎麼忍心讓你難過。好好好,你要和他訂婚,我答應,爸答應。”沈北衷突然握住她的手,不停的拍着,可沾染歲月痕跡的眼睛分明溼潤了。

沈寧也哭了,她明白這一次自己爲難了父親,爲難了一個從小到大最疼愛自己的男人。

關於病情,沈寧並未透露什麼,當沈北衷提出要出院,沈寧不過是含糊其辭說既然來了順便做個身體檢查,很多報告還沒出來,讓他安心靜養。

凌晨的時候,沈北衷精疲力竭的熟睡過去。

沈寧輕輕關上了病房的門,誰料剛一扭頭,一道英挺身軀陡然納入眼底。

於深然倚在牆邊,手中夾着細細長長的香菸,煙霧縈繞,一片白色隨着窗口吹進來的風撲到沈寧臉上。

“你怎麼在這?醫院不能抽菸。”

於深然看她一眼,默默將剩下的半根菸掐在了垃圾桶上方的滅煙區,“走,出去說。”

他轉身走在前面,沈寧在他身後默默的跟。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醫院。

住院樓下面是一片草坪,長椅上,於深然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對沈寧說,“過來。”

他說的很溫和,和往常不同,嗓音中似乎夾雜上了疲倦。

沈寧在他身邊坐下,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才合適。

於深然也似乎沒有想好要說什麼,沉默着,反倒是又從兜裏掏出根菸,靜靜吸起來。

一根菸抽完,兩人還是都不開口。

沈寧最終忍不住轉頭問他,“你和顧正冥究竟在搞什麼?”

於深然竟愣了一下,“嗯?”

沈寧輕抿了下脣,“他今天爲什麼突然來我家?一開口就讓我家雞犬不寧,我甚至覺得顧正冥像是衝着你來的。”

於深然扯了下脣角,他低低道,“不管我們搞什麼,我會保護你。”

他的溫柔就是這樣,總來的猝不及防,就像突然漲上來的潮水,快速得令人無從招架。

沈寧清冽的眸子分明縮動了一下,她身心俱疲地低頭,“我的要求真的很簡單,我只希望你不要在傷害我。至於保護,我根本就不奢望。”

於深然的心轟然悸動了一下。

這個女人,如此卑微的要求,還有白天那句,‘我不是輸給你,我是輸給自己。’

她的卑微真的是因爲愛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

於深然深凝着她,眸底染上了濃濃的考量。

倒不是對自己的魅力產生懷疑,只是打從一開始認識沈寧的時候,她的身上就有某個女人的特質,這讓他心裏很害怕,他甚至分不清爲什麼一次次寧可被誤解也要保護她,到底是因爲四年前離開的女人,還是因爲沈寧本身。

半響,他忽然問出一句,“所以,即便你父母反對,你還是答應和我訂婚?”

沈寧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月色下半張素白的臉惹人心疼,於深然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再一次狠狠震盪了下。

他眯了眯眼,諱莫如深地又問了句,“哪怕,我的過去是你不可想象的東西?哪怕,我的雙手並沒有別人眼中那麼幹淨?你也義無反顧了?”

沈寧猛地看向他,撞進一雙深不可測的眸子裏。

她說不清爲什麼,於深然的話瞬間讓她從頭到腳被莫名的涼意貫穿了遍。 瞧見沈寧眼中的驚慌,他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我說笑的,蠢。”

她輕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於深然從兜裏掏出一個髮夾,一手輕輕將她散落的發綰在耳後,另一手將髮夾夾在沈寧頭上,“我第一次送女孩子禮物,下次不許丟了。”

“第一次?我記得你說以前談過戀愛。”沈寧挑起眉,顯然不是很相信於深然這番話。

他淡淡地說,“真的是第一次送。”

沈寧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心跳的有點快,臉也有點紅。

或許從未戀愛過的人就是這麼容易滿足,沈寧並不是最特別的一個。

之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很多,有聊沈寧父親的病情,聊到了訂婚的事,也有聊到簫雲的案子。

只是於深然對簫雲那個案子究竟是怎麼破的一直都在逃避,他甚至還十分嚴肅地告訴她,那晚綁架的事不能讓任何人提起。

沈寧不知道原因,當然,更猜不到原因。

隱隱的,她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翌日,天還沒亮,陳月華就過來接沈寧的班,剛剛走到轉角就看見門口的長椅上,沈寧窩在於深然懷裏安然熟睡的樣子。

於深然低頭,溫柔至極地說,“醒醒。”

她睡眼惺忪,睜眼瞧見於深然英俊的臉離自己那麼近,頓時臉頰紅了一小片。

“小寧,我睡醒了。你去休息。”陳月華看了於深然一眼,這一眼沒了昨天的爭鋒相對,多了幾分無可奈何。

醫生說腎源和手術費用是天價,就算扣除醫保那部分也是筆驚人的數字。

沈寧一臉倦容,疲憊地站起身,“媽,你不要擔心。我相信爸一定會好起來。”

“你們訂婚的事等過了這一段我們再看日子。”陳月華擺擺手,沒有周旋的心力,分明是妥協了。

於深然送沈寧回家的路上,車內一家廣播電臺正播着新聞,內容和簫雲的案子有關,被害人的家屬明確表示案子依然存疑,拒絕警方以破案告結。

“第一:兇手自首的動機不明。據相關人士透露,此案警方最初獲得的線索少之又少,如果兇手不自首,破案時間有待懷疑,可案子竟然離奇般的破了。第二:有人爆料和簫雲一直聊天的qq號在昨晚還有人登陸過,也就是說很可能所謂的網騙另有其人。第三……”

沈寧正認真聽着,於深然居然突然伸手關掉了電臺。

她一驚,“幹嘛關了?”

耳畔傳來淡淡的男音,“下週就要畢業了,等你畢業之後要處理的案子還有很多。趁着現在神經不用繃緊,好好珍惜。”

沈寧看他一眼,他目落前方專心開車,聲音也極度平靜。

她絲毫聽不出什麼異常,可礙於女人的敏感,越是這樣,她越是覺得於深然在逃避着什麼。

“真正的真兇是你認識的人?對嗎?”沈寧突然開口,說完這句話,連她自己都嚇到了。

車子吱得一聲突然停在路邊,由於慣性,沈寧的整個身子都猛地往前一傾。

她人還沒完全掌控住重心,一具沉重的身軀已悄然逼近了她。

扭頭,差點撞上於深然的脣。

他一把扣住她的後腦,低低地說,“如果還想做我的女人,就把這個念頭給我徹底吞回肚子裏。”

她愣住。

過分近的距離讓她已經根本看不清於深然的臉了,整個視線都是模糊一片。

迴盪盤旋在耳邊的是他那句犀利甚至是憤怒的話。

男人的臉緩緩移開了,沈寧能察覺出他在壓下情緒,可他那雙漆黑的眼裏,瞳白竟然一瞬間佈滿血絲,猩紅得十分可怕。

在沈寧的認知裏,於深然是個極會控制情緒的人,而眼前的這個,真是於深然嗎?

她從未看過他的這一面,危險的像是野獸。

“對不起。”男人的眉微蹙了一下,可他卻再也不敢和沈寧對視。

緩緩的,沈寧開了口,“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你就不和我訂婚了對嗎?”

“是。”

一個字深深戳痛沈寧的心,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男人竟是這麼糾結。

對他的一切她都模模糊糊,而自己在昨晚,對着病牀上的父親,爲難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只是爲了成全自己的心。 你又不是我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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