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濯心的肩膀似是抖動了一下,輕聲道:“朱孝慈說……丞相已經向陛下奏請不再調查我爹的案子了。”

“死的是他摯友,案子懸而未決,他若是真的有這個意思,也許是爲了保住自己的官帽?”裘千夜並未立刻表示興起。

童濯心咬了咬脣,“若這樣說,當然不無可能,但是你的推斷,朱孝慈聽來的傳聞,擺在一起時,又由不得我不心中起疑。我並不想證實丞相與我爹的死有什麼可怕的關聯,但是……”

“朱孝慈是怎麼說的?”裘千夜笑了笑,“算了,不用你學舌,我也不是沒聽說過。他身爲百官之首,不可能不知道買官賣官之事,對吧?這種事情,連底下的尋常人都能猜得到,皇帝必然也想得出來。所以皇帝若是肯同意他的奏請,就是安心要維護他,掩蓋這件事的真相。”

童濯心擡起眼簾望着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再知道這些事,是特別可笑的事情?”

“我問你,若你真能證明丞相是害死你爹的兇手,你能做什麼?告御狀嗎?”

童濯心的指尖將手掌摳出兩道血痕,斬釘截鐵地說:“若不能爲父母伸冤,枉爲人女!若任由兇手逍遙法外,便辜負我父母對我這一生一世的教導。”

裘千夜一字一頓地問:“但你也該知道追查真相要犧牲很多東西。你和丞相夫人的親情,和越晨曦的兄妹之情,都可以捨棄?”

她的臉色蒼白,“這些……自然欲舍難捨,但是大是大非面前,我會知道孰輕孰重。晨曦哥哥也好,夫人也罷,都是個心懷坦蕩的人,他們知道真相後,會理解我的。好吧,我不一定要讓越丞相身敗名裂,我只是要他跪在我父母的墳前承認他的罪行!”

“僅僅是如此嗎?只是讓他承認罪行?不要承擔罪行?若他是幕後主使,幕後真兇,他手染兩條人命的鮮血,還可以逍遙法外,繼續手握重權,在朝中呼風喚雨,享受百臣的敬仰,皇帝的信任?”

童濯心的眼神略帶恐慌和遊移:“你……你是不是非要逼着我把他送上刑場?看着他被砍頭。”

裘千夜微笑道:“怎麼是我逼你?我只是在問你自己的意思。要知道,很多事情一旦開始,就很難回頭,不是你想走到哪一步,就可以停在那一步的。也許最後的事態會無法控制,所以,你要下定決心之後再開始。可是這個決心要下得多大……你自己心裏有數麼?”

童濯心默默無語,裘千夜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件事你先慢慢想吧,好在如今你搬回來了,不用日日對着越家的人,否則你這張藏不了心事的臉,要瞞住老謀深算的越丞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童濯心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能幫我多少……”

“要看你信任我多少。” 他伸出一隻手,“我們飛雁國有句話:如果你肯把自己的一隻手交給對方,就相當於把自己的命也交給了他。”

童濯心望着他的那隻手,雖然還是有些猶豫,但她依然將手遞到他的手掌上……他用力一握,沉聲道:“現在我們兩人都把彼此的性命交到對方手裏了,生死榮辱系在一起。童濯心,你希望我爲你做什麼都可以。那麼眼下你能想到的吩咐我去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呢?”

童濯心望着那緊緊交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了,她閉上眼,沉吟良久:“現在,我只希望……我們都能平安地活着,活着等到真相揭開的那一日,我不希望有無關的人爲此付出生命。你也好,我也好,都要好好的活到那一天。”

裘千夜幽然凝視着她,輕吐一語:“放心,你我都會活到那一天的。”

越晨曦望着桌上那張紙發愣很久了,窗戶是開着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很快就吹乾了紙上的墨汁,而那紙上依舊是孤零零的半闕詞……

簾動鎖清秋。

風吹燕子樓。

昨宵玉笛飛歌舞。

今夕金盞散閒愁。

一笑醉星眸。

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看到他悵然若失的表情,低頭看了看那桌上的紙,不禁笑道:“晨曦,幾時做詩這件事也會難倒你了?”

越晨曦一震,擡頭看到那正對着自己微笑的人正是金碧皇帝,不禁一驚,起身跪倒,“微臣一時失禮,沒有接駕,請陛下治罪。”

皇帝笑笑:“朕說過,沒人在左右的時候可以不必這麼拘束,你就不必和朕這樣客氣了。朕看你這詩寫得很是繾綣,是心中的哪位佳人?”

越晨曦心頭緊張,他知道皇帝屬意自己做駙馬,雖然心裏繫着童濯心,卻不能在皇帝面前承認,只得強顏帶笑:“是微臣昨夜讀詩詞時,讀到稼軒的《青玉案》一闋,心生嚮往,想仿照詞中意境也填一闋。但是微臣到底才情淡薄,想了許久,才只得這半闕而已,且措辭乾澀,意境全無,實在是慚愧……最慚愧的是竟然還有辱聖目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稼軒的詞當然是絕世之作,但你也是我金碧的俊傑,所寫的東西若說差,也就是差在他與你的出身經歷畢竟不同,心境自然會大不同的。”

“所以,微臣很想出去歷練一下,不知道……是否能有這個機會?”

“出去歷練?”皇帝對他的提議很是意外,“你的意思是……想要朕把你外放出京嗎?”

“微臣知道陛下對微臣十分厚愛,但是微臣剛剛入仕,還沒有尺寸之功,就身居帝王之側,實在是慚愧得很。微臣想,微臣應該先去一個小地方,哪怕是一縣一村,從最小的父母官做起,與百姓離得近,才知世間疾苦,才能更好地爲陛下分憂。”

金碧皇帝感慨道:“難爲你有這份心,朕是很欣慰的。 五胡之血時代 不過……眼下你還年輕,還需要學習歷練的東西很多,不見得非要去京城以外的地方,你想學想看想知道的,也是可以學到的。而且,你知道朕和太后都是很器重你的,所以……”

皇帝特意提到“太后”,當然是另有深意,這讓越晨曦也實在是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

皇帝見他既然沉默,也不再多訓導了,坐在自己的書案之後,問道:“今日你爲朕選的是什麼書?”

越晨曦忙將身邊的一個書匣捧上,說道:“微臣昨日在文淵閣中無意間看到一本《異海圖志》,覺得很有趣,不知道陛下是否看過。”

“《異海圖志》麼?”皇帝想了想:“是說那海外四國當年爭奪江山的事情?”

“是。那冬野、西良、楠黎、北凌四國風雲際會,都曾經有過不少風華絕代的絕世人物,最後雖然逐漸沒落,卻依然有不少可取的史記故事能爲今所用。”

皇帝說道:“以史爲鑑,這是很多人常放在嘴邊,最終卻做不到的可悲之事。晨曦,你知道爲什麼嗎?”

越晨曦沉吟片刻,答道:“因爲……當局者迷。” 皇帝點點頭,嘆道:“的確如此。尤其是做皇帝的,身邊雖然有萬千之人圍繞左右,但是肯和朕說一句真心話的,卻寥寥無幾。人人都在猜測朕的心意,有些人甚至連一句整話都不敢說。他們總是說半句,揣摩朕的心情喜怒,看朕的臉色陰晴,再將後面的話斟酌修改,到最後說出口的,其實已經不是原意了。”

越晨曦躬身道:“所以,陛下更需要慧眼識人,明辨是非。”

“是,但是朕的年紀一日一日的老了,朕的眼睛和耳朵,不會再有以前靈敏,下面的人就更容易糊弄朕了。”

越晨曦聽他說得這樣感慨,竟然連帝王們都很忌諱的“老”字都說了出來,不禁詫異,剛要開口勸慰,皇帝卻看出他的心思,擡手止住他後面的話:“晨曦,朕很欣賞你的爲人,所以不要讓朕對你失望,那些朕還是‘春秋鼎盛’之類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是。”

皇帝將那本書翻開看了看,忽然問道:“你今日向朕推薦這本書,是不是聽說南隱要回來了?”

越晨曦一愣,訝異地問:“太子殿下要回來了嗎?”

“是。”提起自己的兒子,皇帝的臉上卻沒有太多的笑容。

皇帝和太子的感情在朝中幾乎是一個諱談的話題,如果不是皇帝主動提起,旁人都會選擇性地遺忘那位在海外流浪數年而不歸的太子。

金碧皇帝這大半生有不少值得驕傲得意的事情:年輕時戎馬前線,打過不少勝仗,繼承皇位後勵精圖治,也將金碧治理成一大強國。唯獨膝下子嗣單薄,成爲他的一大煩心事。皇后和衆位嬪妃們前前後後給他生了七個兒子,但是半路夭折了四個,如今在世的三位皇子,除了大皇子南隱成年之外,其他兩個皇子年紀還是總角年紀。南隱的母親是已經去世的劉貴妃,而那兩位皇子的母親身份都較低,所以南隱在十六歲的時候就當仁不讓的被立爲皇太子了。

但是,五年前,不知道南隱因爲什麼事觸怒了皇帝,一夜之間在父皇面前失寵,皇帝將他趕出皇宮,趕出金碧,責令他:未有作爲不得回朝。

南隱也很是倔強,五年內幾乎音信全無,這一去生死未卜,朝中人都以爲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再也回不來了。

沒想到今日皇帝突然提及,這讓越晨曦十分詫異。

皇帝淡淡道:“也是他該回來的時候了。”他的語調沉緩,帶着一種父親纔有的沉重。

越晨曦不知道南隱究竟是爲什麼會觸怒父皇,也不知道他這一次回來是否會有什麼改變。但是他先想到的是裘千夜……南隱的歸來與裘千夜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裘千夜來到太醫院門口,一個太監看到他,卻不認得他,問道:“喂,你要找誰啊?”

裘千夜在金碧的穿着並不講究,也甚少穿飛雁皇子的服色,那小太監不認得他,他早已習慣了。他問道:“程太醫在嗎?”

“你問程掌院?”小太監打量着他,“程掌院在爲諸位太醫宣講要義,你是誰?認得他嗎?”

“那,我在這裏等一等,等他說完了,你再幫我通傳一下如何?”說着,裘千夜從袖子裏拿出一張銀票,上面寫着“二十兩”。

那小太監一看銀票上的數字,頓時眼睛都亮了,接過來立刻塞好,說道:“你等着,我現在就幫你去看看。你在這裏站好了不要走啊。”

裘千夜微微一笑:“那就有勞你了。”

那小太監拿了錢果然真辦事,不大一會兒工夫,程太醫就出來了。

程太醫笑道:“怎麼裘殿下今日有興致過來太醫院玩了?” 裘千夜說道:“上次承蒙程太醫救我一命,也無以爲報,今天飛雁國給我送來了一些新鮮時令的瓜果,我想着怎麼也該送程太醫嚐嚐,這可是我們家鄉纔有的水果。”

程太醫連聲道謝,然後回頭對跟着自己出來的小太監怒斥道:“沒用的東西,這是飛雁皇子裘千歲,連他都不認得!有沒有擅自收要殿下的東西?”

那小太監嚇了一跳,嘴脣哆嗦着剛要從懷裏掏那張銀票出來,裘千夜忙說道:“當然沒有了,太醫院的管教嚴格,他怎麼敢隨便亂要東西?”

程太醫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如蒙大赦地趕快跑了,臨走前還頗爲感激地向裘千夜磕了個頭。

裘千夜回手指向停在路邊的馬車,“水果都放在那車上了,程太醫請人搬下來就好。”

程太醫一邊繼續道謝,一邊說道:“小臣自己去拿就好。”

“雖然不很豐厚,但是估摸着也有個十來斤,還是着人拿吧,我記得您腰不好,回頭提了重物倒閃了腰,就成了我的罪過了。”裘千夜說笑着,兩人並肩來到馬車旁。

裘千夜先彎腰走進馬車內,程太醫一邊伸手去拉水果筐,一邊低聲道:“殿下聽說金碧的太子要回國的事情了麼?”

“金碧的太子?”裘千夜蹙眉想想:“許久沒聽說關於這個人的事情了,我以爲他死在海外了。怎麼?如今突然要回來了?”

“是,前些日子陛下突然密詔太子回宮。昨天小臣入宮爲皇后請脈時,聽到皇后正爲這件事擔心。”

“太子不是皇后所出,皇后自己又沒有兒子,她擔心什麼?”

“太子是和陛下爲一件事鬧翻之後出宮的。父子倆當時鬧得不可開交,皇后不知道陛下如今突然召太子回宮是否是出了什麼大事,或者父子兩人重逢之後,能不能捐棄前嫌,還是再惹風波。”

裘千夜好奇地問:“那他們到底是爲什麼鬧翻臉的?”

“這件事似是個祕密。太子當年被逐出宮後,宮裏有幾名太監和宮女都先後被問罪了,而後這件事就沒人再敢提及。”

“哦?”裘千夜頗有興味地笑笑,“這麼看來,這個祕密的答案還真值得人好好探究一番呢。”

朱孝慈今天來找童濯心是爲了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他升官了。

“陛下今天特意找我去,說要調我到吏部去任職。”

“吏部?”童濯心一怔,那是她父親生前供職的地方。“那……要恭喜你了。吏部是個好地方……比起文淵閣那種埋頭讀書做學問的差事,吏部總是實幹多了。”

朱孝慈笑道:“我知道你其實想說什麼,你想說吏部是肥差多多的地方,是吧?你放心,我一定會做個好官清官的!”

童濯心嘆道:“那又如何?只怕你縱然有心做清水,奈何旁人是污渠。這世上哪有在污渠中不被侵染玷污的清水呢?”

朱孝慈忍不住勸她:“你就不要再想你爹的事情了,這事情既然現在已漸漸平息,其實就算是過去了。古往今來,每朝每代有多少被冤枉的人和故事,但其實大多數大家都早不記得了。”

“別人縱然不記得,但我總是記得的。因爲我爹爲了這件事丟了性命。”童濯心直勾勾地看着他:“孝慈,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日後在吏部任職時,如果聽到什麼關於我爹案子的消息或線索,不要隱瞞,一定要告訴我。”

朱孝慈皺緊眉頭:“你怎麼就是不聽勸呢。這事兒無論有什麼內幕,你都不應再多知道了。多知一分,多份煩惱。”

童濯心板起臉:“好吧,我是拿你當知心朋友才這樣求你的。既然如此,我以後絕不會再和你多說一字與這案子有關的事。至於我日後是愁苦一生,還是孤獨一世,你也不要管。”

說罷,她轉過身去,一隻袖子遮掩在臉上,默默拭淚。

朱孝慈心中大疼,忙說道:“好吧好吧!我會盡我所能,只是還是那句話:你也不要期望太高,免得失望太大。” 朱孝慈剛走,童濯心的頭上就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她低頭一看,竟是一朵梨花掉在腳邊。

她訝異地彎腰撿起那朵花,耳畔就聽到裘千夜的笑語:“對付朱孝慈,非要用‘梨花帶雨’這一招麼?”

她擡起頭去看,只見裘千夜正從牆頭輕飄飄地跳下來,手中還抱着一枝梨花。

她嘆氣道:“你現在來我家,總要這樣神出鬼沒麼?”

“若是被你那位親親表哥知道我來你家的事情,他就要和你又嘮嘮叨叨了。你我現在還是避嫌比較好。”裘千夜走到她面前,將那枝梨花遞給她,“路邊看這梨花開得挺好,折了一枝來送你。”

“人家開得好好的,你折它做什麼?留在我這裏用不了幾日,就都凋謝了。”童濯心感慨着,嗔怪着,將花枝抱進屋內。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沒聽說過麼?”他揹着手跟着她走進來,看了看屋內的陳設佈置,“你這屋裏怎麼這麼冷冷清清的,好歹是個姑娘的閨房,連窗紙都是銀灰色的,不覺得太冷清了嗎?”

“我還在服孝期間,你想讓我怎麼熱鬧?”她將花枝插在一個花瓶裏,“你今天不要進宮去陪公主殿下麼?”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童濯心轉身,訝異地看着他:“怎麼?”

他的臉在毫釐之前,眸光幽幽,脣齒微啓,欲言又止。童濯心忽然覺得心跳有些紊亂,嘴脣似是變得乾澀,好想去找杯水喝。

他握着她的手,力度雖然不強,卻讓她甩不開。兩個人四目相對,眼中是迷茫,又有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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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她覺得腿都有些軟了,嬌聲喚道:“有話說話,老這麼看着我幹什麼?”

他忽然俯下頭來,在她的眉心處印上一吻。她一下子呆住,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穴道,渾身麻酥酥的。繼而,被他擁入懷中。

“總覺得,你會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和我相依爲命的人,所以老是忍不住想來看你。”他的下巴枕着她的肩膀,嘴脣貼着她頸部上的衣領,那熱度似乎可以透過衣服烙印在她的脖子上。

“濯心,我希望……一輩子都能看到你,好麼?”

她不敢回答,但心是軟的,暖的,彷彿有隻小兔子藏在那裏,調皮得一蹦一跳,讓她緊張得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良久之後,她彷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要你一直住在金碧,我們當然會一直在一起的。”說完她很後悔,她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而他的手果然在這一刻也鬆開了。

她有些着急,失態地反去抓他的手,卻看到他含笑的眼,小聲對她說:“好像有人進院子了。”

她紅着臉跑開,門外果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小姐,表舅他又買了一堆東西運到府裏來了,怎麼辦?”

她剛纔心中的那點柔情蜜意,突然被丫鬟的這一句話打散,眉心緊蹙,揚聲說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怎麼了?”裘千夜問道。

她嘆氣道:“家鄉那邊來了個表舅,非要接我回鄉去住,我不肯,他就硬是要留在這裏,說是我不能沒個長輩幫我操持這個家。我看,好心幫我管家是假,想要鯨吞我家財產是真。這兩日他從外面買了不少東西,吃穿用度,全是打着我家的旗號去買,到最後還要我爲他結賬付錢。”

“真是個吸血蟲。”裘千夜冷笑道:“雖然說皇帝還難保有三門窮親戚,但是這藉着親戚的血發自己家的財實在是可惡。”

“但他是長輩,我也不能將話說得太難聽,所以真是讓人發愁。” 童濯心展顏一笑:“打他當然是不行了。不過這‘更大的長輩’,你指的是丞相嗎?”

“丞相不便管你的家務事,既然你娘和丞相夫人是親戚,當然是要由丞相夫人過問干預了。而且這種磨人狗,也只有丞相夫人那種身份才能壓制得住。況且……”他指了指瓶中的梨花,“你就不想去丞相府再看看那梨花麼?”

童濯心渾身一震,看了他一眼,“縱然能證明那梨花是來自丞相府的,還是不足以證明那件事和丞相有關。”

“起碼在丞相府總能多聽到些事情,比你自己一個人關在這裏要強得多吧?”

童濯心若有所思,望着那枝蜿蜒向上的梨花枝,花枝上尚且含苞待放的蓓蕾,心緒難平。

越晨曦今天剛剛來到御書房前,就見一名身材高瘦,一身銀灰繡盤龍紋樣的青年揹負手站在御書房的門口,等待着宣召。

他一驚,不由得站住。那青年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見他時猶豫了一下,笑道:“是……越晨曦吧?”

“是,微臣參見太子殿下。”越晨曦急忙躬身行禮。

那人凌空擡了擡手,“行了,不必客氣,你我多年不見,如今您已經是朝廷命官了。聽聞你這次科舉高中,很蒙聖寵,恭喜了。這幾年朝中的人與事,還要仰仗你回頭給我說個明白了。”

“殿下太客氣了,微臣不勝惶恐。”

這個站在越晨曦面前的青年,就是在朝內失蹤數年的太子南隱。

御書房內的太監走出來說:“陛下召見太子。越大人,請稍候。”

御書房內的皇帝揚聲道:“讓他們一同進來吧,朕正好有話要和他們倆人一起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御書房內。

皇帝今日看起來神情比較振奮,也許是和久別的兒子重逢,縱然是以前還有矛盾的父子也可以冰釋前嫌了吧。他望着南隱,說道:“本來想着日後再給你們倆人彼此介紹一下,既然你們今日有緣遇到了,那是最好的。晨曦,你以前和太子一起在書房內讀過書,雖然年紀差了幾歲,但早已相熟。日後晨曦在朝中要多幫着點太子。他離京多年,學業和政務都荒廢了。”

越晨曦還未說話,南隱便笑道:“是的,兒臣剛纔和他也是這麼說的。晨曦的學業功課好,早已是京中第一才子了。再加上有越相家的家學淵源,定然會是兒臣的良師益友。”

皇帝點點頭:“你剛回京,要熟悉的事情太多,明日起先去吏部走走吧。童大人去世後,吏部尚書一直和我抱怨手邊沒有得力的助手,希望朕再擢升委派一名要員。而今你去補這個缺,勉強還算合適。只是記得去了吏部不要擺你的太子架子,和那些朝中老臣多多請教纔是。”

“是,兒臣謹記父皇教誨,請父皇放心。”

皇帝對越晨曦微笑道:“前日你和我說想外放出京,我沒有答應你。但是轉念一想,一天到晚把你留在我這老頑固身邊,讓你陪我讀書,也是委屈你了。太子初到吏部,身邊總要有幾個可心可信之人。這一次你們科舉中選的多是青年俊傑,也是日後的朝中棟樑,當以報效國家,爲民謀福爲己任,將個人私慾拋開,纔算是不辜負朕的一番栽培心意。”

“是。”越晨曦跪下說道:“微臣一定謹記陛下教誨,爲國盡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出了御書房,南隱笑道:“真不愧是丞相之子,出口便以諸葛先生之名言作爲傍身警句。”

越晨曦一笑,道:“殿下這些年在海外遊歷,應該見到不少奇人趣事吧?”

“還好吧。也並沒有想的那麼有趣。”南隱似是不願意多談自己這些年在海外漂泊的辛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剛回來,還勞累得很,改日找你敘舊聊天。聽說這一兩年朝中也出了不少事。童大人被殺是怎麼回事?還有個什麼飛雁國的皇子跑來做質子?看來我真是錯過了金碧不少的熱鬧事兒啊。”

越晨曦苦笑道:“真是一言難盡,殿下說的沒一件是讓人高興的好事兒。”

“普通人家每天還有各種喜怒哀樂呢,更何況是朝廷呢,哪能處處都讓人順遂了心意?那皇帝豈不是太好當了?”南隱倒是興味盎然的。“吏部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吏部原本是一個尚書兩個侍郎,除了常生常尚書之外,孫子謙孫侍郎就一直抱病,連朝都很少上。陛下念及他年邁,是兩朝老臣,雖然他幾次辭官,卻沒有立刻恩准,只讓他養病就好。因此吏部其實一直是一位尚書一位侍郎在主事。童大人被害之後,常尚書一人經常忙得人仰馬翻的。”

南隱蹙眉道:“既然吏部還是有尚書的,可是爲什麼童大人一死,就傳說買官賣官之事是童大人所爲?難道常尚書倒是清清白白的?”

越晨曦訝異地問:“殿下也已經聽到這個流言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雖然是剛回來,但是趕着到我面前通風報信的人卻也不少。”南隱的嘴角上挑,“想來我當初離京時,應該也有不少人在背後嚼我的舌頭吧?”

越晨曦惶恐道:“這倒沒有聽說。殿下離京時走的突然,內情……沒有人敢妄加議論。”

南隱嘆氣道:“你向來是謹慎到膽子過小的地步,你這話就是哄我呢?天下人喜歡聊天下人的事兒,難道皇家的事就沒人敢說了?那這千百年來茶樓裏說書先生的嘴裏所說的帝王將相的故事,不正是他們平日街頭巷尾談論皇家之事後,嚼碎砸實的另一番創作? 不敗劍帝 皇家的事兒是平民百姓最喜歡說的,那平民百姓又是從哪兒聽來的?朝中百官的口是幫助流言蜚語散播的第一道手。不過,罷了,我也不管他們怎麼議論我了,到了我的面前,還是要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太子殿下’的。至於他們腹誹什麼,只要不被我聽到就好。”

說着,他對越晨曦擠了擠眼,“明日一早,到吏部碰頭再聊。 偷吻成癮,前夫強勢寵 今天晚些時候,陛下擢升你到吏部任職的旨意就會送到丞相府,到時候少不了又是一羣去丞相府阿諛奉承的人。你要是煩了,就到我府裏來聊聊。”

“好,若是殿下不嫌我叨擾的話。”

越晨曦又和南隱說了幾句話,兩人分手道別。

越晨曦剛剛回府,就聽府裏丫鬟說:“童姑娘來了。”

越晨曦問道:“人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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