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會沒事的。”

“這些東西,你要好好的保管,你還年輕,我知道把東西交給你,可能不太妥當,不過除了你,我不知道還可以交給誰。”陳老又笑了笑,道:“不用安慰我,一個人,活多少年纔算是多?大雁坡,那真是難忘的大雁坡……”

陳老暫時還沒有說什麼,但從他的語氣中我能聽出,當年的大雁坡,可能發生過一些事情。

“北方。”陳老突然就凝視着我,這一刻,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說不出是怎麼奇怪,卻讓我心裏驟然間有點不自然的感覺,但他的這種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繼續道:“大雁坡的事,過去很多年了,你要不要聽聽?”

我點點頭,我很詫異陳老爲什麼會有這種讓人感覺奇怪的變化,不過我還是能體味到,他確實時間不多了,該說的事情,想必都會說清楚的。

“關於過去,我很少會提起來,你年輕,思想或許比我更活躍,能想到的更多。”陳老慢慢的靠着牀頭,望着頭頂那盞昏暗的燈,道:“我從來不想多說任何一句關於大雁坡的事,那是一個讓我難忘,又無比傷感的地方。”

“老師,大雁坡,究竟發生過什麼?”

“北方,我帶了你有幾年了,你的記憶力很好。那麼,你就應該記得,我很忌諱談起我的妻子。”

“是,我記得。”我很訝異,陳老說着說着突然就改變了話題,但是他的思維意識明顯還是清晰的,所以我沒有發問,只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記的很清楚,陳老忌諱提及自己的感情以及妻子,從我認識他開始,他一直獨居,在他的家裏,找不到任何關於他的妻子的痕跡,這甚至會讓人誤會,他從來都沒有結過婚。

“她死在大雁坡了。”陳老默然,接着道:“永遠都回不來了。”

“老師……”我確實沒想到陳老會在此刻提起這些,一時間就不知道該怎麼接口了。

“言歸正傳吧,說大雁坡的事。”陳老擡起手,在眼角擦了擦,道:“但是,有的事情可以說,有的,我不說,你也不要問。” 陳老開始講述了,事情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或許是因爲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所以難以忘懷,包括很多細節,現在回想起來,他都歷歷在目。

當年,大雁坡那塊農田下的奇怪的“屋子”被髮掘出來之後,是被當做一個墓葬羣來處理的,由文物部門具體負責。最初,這個地方並沒有引起重視,但是後來,事情一下子就變的不得了了。因爲在奇怪的大屋子裏安葬的二十多具屍體中,有一具,竟然是活的。

不過這裏說的活,並不是說那具屍體突然就睜開眼睛說話了,活,只是說它還有很微弱的生命特徵。

這在中國乃至世界的考古史上都是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奇蹟,大屋子裏的屍體都沒有多餘的陪葬物品來證明其身份的年代,不過那些放在手邊的青銅爐子卻可以分析出一些相關的情況。那具還存在生命特徵的屍體,在大屋正中心的位置上,根據它身邊的青銅爐子來看,應該是最早被安葬在這裏的人,大概的時間在六百到七百年前。

這個現象如果放在歷史或者生物學家眼裏,就會變成一個學術性的課題。但是這個現象所引申出的東西,卻足夠讓有的人產生遐想和深思,一個六七百年前的人,爲什麼可以保存生命特徵?如果深挖這個現象,找出最終的原因,再加以研究和推進,是不是就能假想,一個人,能夠存活六七百年?

大雁坡立即受到了空前的重視,只不過這種重視很隱祕,常人無法得知。當年調研大雁坡的那支隊伍,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成立的。隊伍的成員來源很廣,身份也比較複雜,其中一部分人擔任保衛工作,另一部分則是各個領域的專家。

那個奇怪的大屋子被徹底挖掘開了,尤其是那具存在生命特徵的屍體所在的位置,是個重點。大屋的地表上被鑿刻出了一條一條無法理解的線條,最終構成一幅很奇怪的圖案,那具屍體所在的地方,隱約就是整幅圖案的正中心。

大雁坡的事情距離現在二十七八年了,當時的陳老,剛剛四十出頭,從事工作差不多有二十年時間,專業基礎知識相當紮實。因爲在發掘過程中,經常會遇到一些難以理解的符號以及線條,而陳老最擅長的,是古代密碼學,所以被抽調到了當時那支隊伍中。

陳老的妻子也在系統內,不過和陳老不在一個部門。他的妻子溫雅且博學,同樣擅長古代密碼學,甚至在這個領域內的造詣,比陳老還要突出。隊伍的組成雖然沒有明確的硬性要求,不過必然都是領域內的精英,夫妻兩個一同被抽調到隊伍中,在當時那個還算是以奉獻爲榮的環境下,很讓陳老引以爲豪。

初步的勘察結束之後,他們在大屋正中的地方朝下挖掘,然後就挖出一條不知道修建在多少年之前的地下隧道。隧道很漫長,隧道之後,是一片很廣闊的地下空間。隊伍的任務就是盡力把所有能搞清楚的事情全部搞清楚,所以這片地下空間就成了當時研究探索的重點。

“那片地下空間真的有那麼大?”我忍不住插嘴問道:“武勝利說,當時您離開單位差不多有三年時間,三年時間都在探索那片空間?”

“不是。”陳老搖搖頭,道:“真正執行任務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個多月。”

對於這個問題,陳老含糊着回答了一下。人,是最複雜的動物,因爲擁有思想,思想產生了各種各樣的情緒,正面的,負面的,該思考的,不該思考的。陳老就是這樣,不管到了什麼時候,哪怕知道自己即將死去,但還是不肯把事情說的那麼直白。不過從他含糊的回答當中,我分析,當時隊伍執行的任務可能是非常隱祕的,任何關於任務的細節都不能外泄,再加上在大雁坡估計出了些事情,所以任務結束之後的那兩年多時間裏,陳老很可能是被限制了自由。

因爲是講述,所以不可能像親身經歷那樣真實直觀,很多細節被忽略掉了,陳老只是說了大概的過程。 深淵中走出的道士 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讓當時所有參加任務的人都改變了一些常規的思維,也讓他們真正知道,自己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世界,有多少未知之謎存在。

他們在地下空間內收集到了一些符文,按道理來說,這些發現都應該毫無保留的上交,不過當時隊伍裏的人出於種種原因,還是私藏了一部分。這種行爲並不能算是惡意的,比如說有的專家,藏一些東西只是爲了研究,沒有其它目的。

在這片地下空間中,他們發現了規模更大的墓葬羣。空間地面的地表上,有一副比大屋地表更爲巨大的圖案,圖案由線條所組成,排放着大概四十多具屍體。

最初的時候,因爲缺乏依據,所以他們只能暫時認爲,那是一種獨特的而且罕見的喪葬方式,估計是一個家族或者一個羣體的人最終長眠的地方。不過隨着對空間的逐步探索,發現的線索越來越多,最後他們確定,這些人並非一個家族,全部來自一個組織。

這些事情如果說出去,肯定要引起學界內一片轟動。但是隊伍最大的發現不是這個,而是一口鼎。

那是一尊石鼎,非常巨大,鼎的三面佈滿了一種類似鳥喙般的銘文,另外一面則是一種經過加密代換之後的字符。

“當時,隊伍裏的人有兩種觀點,其中一種認爲,鼎上的銘文可能是一種至今尚未發現過的文字,另一些人認爲,那只是沒有實際意義的如同標誌性的圖案。”陳老道:“輕語不這麼認爲,她雖然不多說話,但是很聰明。”

陳老說的“輕語”,就是他的妻子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如果某個人很避諱提及另外一個人,那麼很可能是對方曾經帶給他很深的傷害,讓他無比的憤恨。但陳老不同,他在過去很多年一直不願提及自己的妻子,不過此刻說起來時,他的眼睛裏是一種濃濃的愛意和眷戀。

陳老的妻子在古代密碼學上獨樹一幟,她不認同其他人的意見。她最先注意的,是石鼎一面經過加密代換後的字符。

之後,是連續幾天很艱難的解讀工作,這個過程我不能理解,陳老講的時候也是一語帶過,不過通過幾天的解讀,大鼎一面的字符被完整的破譯出來。

這段被破譯出來的字符,實際上是對那些鳥喙銘文一種註解,只有先破譯了字符,纔有可能慢慢理解鳥喙銘文所包含的信息。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不過鳥喙銘文的複雜和抽象程度難以想象。

我就感覺,這麼複雜的銘文,所包含的信息肯定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最後呢?這些銘文被破譯了嗎?”

“我不知道。”陳老慢慢道:“主要的破譯工作,是輕語在負責。”

陳老的妻子接觸了這口石鼎之後,就完全沉浸在其中,如同是被吸引了一樣。她柔弱但是性格堅韌,就守着石鼎,不分晝夜的進行工作。不過隊伍還有其它任務,不可能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圍着一口石鼎來回轉,所以在加密字符被破譯之後,隊伍就分工了,陳老的妻子堅持要繼續解讀鳥喙銘文,所以她帶着少部分人解讀銘文,其餘的則對空間還沒有走過的地方進一步摸索。

但是接下來就出事了。

出事的時間就是在陳老的妻子解讀鳥喙銘文期間,跟隨陳老的妻子負責解讀工作的幾個人死了一半。

“沒有任何人能幫的上我們,幾個隊伍裏的人就那麼死了。”陳老還是很平靜,但是語氣中已經有了波瀾:“看不見的兇手。”

“是那種看不見的兇手?”我吃了一驚,立即回想到周副所長臨死之前的一切種種,就如陳老所說,在那種情況下,誰能幫得了將要遇害的人?

“是。”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陳老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是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深深記住了隱形兇手出現時的氣息,所以在前幾天將要被殺掉之前,已經有了感應,匆忙中給我留下了一點信息。

“老師。”我嚥了口唾沫,道:“兇手是看不到的,對於這樣的危險,誰都無法躲避?”

“道理上是這樣,但你應該記得,剛剛帶你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世界上沒有完全絕對的事。”

當時在大鼎周圍負責解讀工作的人本來都應該死掉了,但是在最危急的時刻,有人救了他們。 聽陳老講述到這裏的時候,我感覺非常吃驚,到目前爲止,不僅僅是我,可能就連候晉恆那樣的職業警察也弄不明白,隱形的兇手究竟是什麼東西。從我自己的認知,還有陳老的遺言中,我已經下意識的認爲,那種隱形的兇手,是任何人都無法躲避和抗衡的。

“老師,當時是誰救了你們?”

“這是個謎,從那時候到現在,我一直在回憶,在思考。”陳老又一次慢慢搖了搖頭,道:“可我始終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大雁坡自從事發之後,附近的山民就被遣散了,隊伍執行的是很機密的任務,所以負責保衛工作的人相當盡職,不可能有其他外人混進來。但救陳老他們的那個人,就好像是從黑暗中一下子鑽出來的。

他出現的可能有點晚,導致負責解讀的人死掉了幾個,不過對陳老他們來說,已經算是萬幸了,這個人出現之後,阻止了無形的殺戮,不過那個過程相當的雜亂。

那個人很神祕,從他出現到最後離開,陳老幾乎目睹了整個過程,但是陳老甚至連對方的長相都沒有看出來。

“老師,這個人會不會是你或者當時隊伍裏其他人的熟人?”我猜測道:“就是怕你們認出來,所以纔有意遮掩了自己的外貌?”

“不,他沒有遮掩,但我看不清楚他。”陳老停了停,道:“他是個會變臉的人。”

“會變臉的人?”我的腦子裏馬上就閃現出川劇中的變臉絕活,但是變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掩飾,對自己的掩飾。

“你理解錯了。”陳老糾正道:“那不是你想象中的變臉。”

那個救了陳老的人並沒有利用任何面具之類的工具,他就是以真面目示人的,但是他彷彿擁有一種非常特殊的能力,面部上的所有肌肉就好像自己的手指一樣靈活,運用自如。那麼多肌肉協調運作,導致他的五官在不斷的變形,這一秒鐘是這個樣子,下一秒鐘就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所以陳老從頭看到尾,看見的只是那個人在不斷變換的臉龐。因此,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這個神祕的臨危救下陳老還有其他人性命的人,在陳老的心目中一直像一尊漂浮在漫天雲朵中的神。

“對於他,我有一種敬畏,說不出的敬畏。”陳老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也不知道我可以信賴的人還有多少時間,北方,你還年輕,我想把東西交給你,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遇到那個變臉的人,就把東西,交給他。”

在陳老獲救之後,他一直有種感覺,覺得這個神祕的變臉人不會完全從自己的世界中消失,陳老堅信,他們肯定還會再見面。但是陳老的預感出現了錯誤,從那以後,變臉人好像人間蒸發了,再沒有出現過一次。

陳老是個很理智的人,他從來不會輕易的相信一個陌生人,但變臉人給他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象,陳老對變臉人很有好感,他不知道變臉人是誰,不知道對方從何處而來,也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和動機,然而陳老覺得,這是個好人。

變臉人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無形中說明,他對這個事情有相當的瞭解,所以陳老只希望自己從大雁坡帶回來的東西,可以交到變臉人手中。

“在生活中,你見過這樣的人嗎?”

“沒有。”我認真的回憶了一下,的確沒有。

“二十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被改變了,那個人,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陳老唏噓感慨,經過多的人,感觸也會很多,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陳老的心情我無法完全體會,但多少都可以理解一些。

變臉人的出現,是陳老無法忘記的一段經歷。變臉人解除了他們的危險之後,很快就離開了,可能是不想跟隊伍裏的任何人進行接觸,隨後,負責對地下空間探索的隊伍也趕了回來,雙方匯合之後,又出現了意料不到的情況。

陳老並沒有細說,不過我還是聽出了部分隱情。陳老的妻子是解讀工作的主要負責人,在隱形兇手襲擊隊伍的時候,陳老的妻子被變臉人救了下來,但她最終還是死了,死在之後的變故中。

和我想的一樣,陳老對妻子的感情很深,妻子的離世,對他來說是最最殘酷的打擊。這段回憶非常痛苦,不堪回首,陳老甚至連回想的勇氣都沒有,所以在之後的日子裏,他忌諱談論這些。

我感覺可惜,陳老的妻子死去,對陳老是種打擊,更爲重要的是,她是當時解讀工作的負責人和實施者,那麼長時間的解讀工作積累下來,儘管不能完全理解鳥喙銘文的含義,但我認爲多少都會有點收穫。而且,在陳老的講述中可以聽得出,當時就是在解讀工作進行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時刻,才發生了隱形兇手襲擊的情況。

“我不知道輕語是不是解讀出了什麼,沒有時間去問這些,她……就走了。”

當時的情況那麼複雜又混亂,大家都在對抗危機,想方設法的活下去,所以陳老沒有機會詢問妻子,從鳥喙銘文中解讀到了什麼樣的信息。這是個很大的遺憾,事情過去之後,石鼎銘文肯定被帶走了,那些鳥喙銘文有沒有被解讀,誰也不知道。但當年陳老妻子解讀出的那些信息,失傳了。

關於大雁坡,陳老就講了這麼多,他並不想讓我徹底的瞭解這些事,只是想讓我知道,他從大雁坡那個很重要的地方帶回來的東西,也同樣重要,這些東西交給誰都是不合適的。

“老師。”我道:“這些東西,爲什麼不交到上頭?”

“北方,你還年輕。”陳老苦苦的一笑,之後又深深的嘆了口氣。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我立即明白了,在大雁坡事件結束後的那兩年多時間裏,陳老肯定遭遇了什麼,那些遭遇讓他對“上頭”失去了信心。正因爲這樣,他寧可把東西交給至今都不甚瞭解的變臉人。

陳老相信自己的直覺,那種延續了二十多年的直覺,他認爲,把東西交給變臉人,或許是最最合適的。

“北方,這就是我對你的囑託。”

我看着已經只剩下半條命的陳老,還有他那張慘白又蒼老的面孔,默然點頭。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我只能用自己的眼神向他保證,我會盡力,一定盡力。

“以後,最好不要輕易觸碰任何帶有鳥喙銘文的器具,我很懷疑,隱形兇手的出現,和這些有關。”

關於隱形兇手,陳老知道的其實很少,在西周鳥喙鼎被運走的途中,我覺得陳老肯定私下做過一些什麼。因爲他曾經遭遇過隱形兇手的襲擊,所以熟悉那種感覺。但這種感覺是形容不出來的,他無法傳授給我。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將要面對隱形兇手的時候,我可能不會產生任何防備。

這意味着,或許,我會像周副所長那樣死去。

“我在書架上留給你的結痂物,一定保管好。”陳老着重提示我:“如果什麼時候,感覺自己真的無法逃脫危險,可以吃掉一塊,它可以暫時保住你的命。”

陳老說的,和武勝利說的幾乎是一樣的,這種鳥糞擁有很神奇的功效。但陳老又提醒我,結痂物絕對不能亂吃,那是救命的東西,同樣也是催命的東西,一旦吃下它,如果在一定時間內沒有其它延續生命的辦法的話,那麼結局會很悲慘。

“北方,我要交代的事,就這麼多了。”陳老長長的舒了口氣:“我不希望你做什麼,那樣或許會給你帶來危險。我也不希望你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多,自己揹負的就會更多。”

“老師,您……放心。”我感覺眼睛鼻子一起酸了起來,我的天性讓我在過去那些年很少會哭,但是望着陳老,回想他對我的關懷和照顧,我很難過。

“該說的事,都說完了,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陳老的語氣慈祥且溫和,道:“過去,你經常會對我耍個小聰明,哄騙一下我,那是孩子的小把戲,我並不介意,但是這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一定如實回答。”

“老師,我會的。”我分得出輕重,在此時此刻,我不會再對陳老有任何欺騙。

“北方,在過去,你進入文物所之前,有沒有見過我?”陳老道:“我們有沒有見過面?”

“恩?”陳老的這個問題讓我一楞,這可能根本就不算是一個問題,陳老的年紀雖然大了,但我相信他的記憶力還是清晰的,我在進入文物所之前的生活經歷,他沒有參與,但都聽我講過。

我的經歷坎坷卻不復雜,陳老應該不會忘記的。

“老師,沒有,以前沒有見過你。”我楞過之後,就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想起這個很無聊的問題。

“好吧。”陳老眼睛中僅有的一點點光,瞬間就黯淡下來,他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變的有些複雜,有些奇怪,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陳老此刻的表情對我來說是相當陌生的,可以說,在過去幾年時間的接觸中,我從來沒有看見他出現過這樣的表情。他的表情說不上可怕,卻讓我不由自主的開始疑惑,開始深思。

“老師……”我思考了一會兒,但是卻想不出陳老到底是怎麼了:“您想說什麼嗎?”

“沒有什麼,北方,沒事了。”陳老恢復的很快,畢竟是研究了一輩子歷史和文物的人,比正常人更懂得一些道理,他轉過臉,之前的表情蕩然無存:“把我交給你的東西,保管好,一定要保管好。”

說着,陳老慢慢伸出手,從身上蓋的薄被子下面拿出了一隻小箱子,箱子很小,不可能裝下太大的東西,我看了一眼,就覺得這可能是書面資料之類的物品。

“你記住我的話,這些東西,我研究過,雖然沒有結果,可我相信,它所隱藏的,是非常重要的信息。”陳老鄭重其事的把箱子慢慢遞給我,道:“對這些,我視之如命,我相信你,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會的,老師,您放心。”

箱子並沒有上鎖,這說明陳老並不避諱我私下翻看箱子裏的東西。事實上他也能想象的出來,即便我翻看了,也不可能看出點什麼,就好像一個普通人看着一串經過加密的電文,看一輩子,電文還是原來的樣子。從大雁坡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年時間了,陳老掌握這些東西,不會不進行研究,但很可惜,他在某些專業造詣上,不如他的妻子。

想到這兒,我又是一陣深深的遺憾,說實話,關於大雁坡的往事,陳老講述的一點都不詳細,但我已經被深深吸引了,那尊石鼎上的鳥喙銘文,究竟隱含着什麼?陳老的妻子想必有一些收穫,只不過她早已經死在大雁坡,那些收穫永遠不可能再被人得知。

世為仙 “還有一個東西,是留給你的。”陳老又摸出了一隻更小的,像香菸盒那麼大的小木盒。木盒很精緻,上面的油漆被掛掉了,估計原來是用來裝雪茄的盒子,封口處上了一層火漆。陳老拿出了這隻小木盒,卻遲遲不肯遞給我,他閉上眼睛呆了一會兒,之後看着我道:“人啊,這一輩子不管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一切事情都琢磨的一清二楚,我犯過這樣的毛病和錯誤,我總覺得只要自己努力,那麼就一定可以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您說過的,凡事都怕認真二字。”

“話是那樣說,事實卻並非如此。”陳老緊緊攥着那隻很小的小木盒,我說不清楚他的黯淡的目光究竟想對我表達什麼,總之一直有種讓我感覺陌生的氣息:“有些事情,可能從開始起,就註定不會有答案,窮其一生去追索,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與其這樣,我寧可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所以,一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那樣,你會輕鬆很多。”

陳老的話和過去教導我時所說的,完全不同了。他一直鼓勵我從事情表面入手,深層剖析,努力去尋找更多的還未被髮掘出來的東西。

而且,我已經觀察出來,陳老雖然說了留給我這隻小木盒,但是他彷彿顧慮很多,舉棋不定。

“該來的,誰也擋不住,人終究不能逆天的。”陳老經過一陣默默的考慮,終於鬆開了緊攥着小木盒的手,把它遞到我面前:“東西給你,但有幾句話,你必須牢記在心。”

“我會記住的。”

“北方,你很聰明,我瞭解你,你經常給外人一種玩世不恭的感覺,可我知道,你堅強,有信念,不會動搖本心,這很好。”陳老那種奇怪的表情又一次不見了,重新露出了我所熟悉的溫和與慈祥,道:“要留給你的東西,就在盒子裏,盒子沒有鎖,即便有鎖,你也可以隨時打開。要不要打開盒子,決定權交到你手上,只不過我建議,暫時不要打開它。”

這隻普通的小木盒,頓時被陳老的話籠罩了一層神祕的色彩,我感覺到,它或許很沉重,沉重到我揹負不起。我不知道盒子裏裝着什麼,聽了陳老的話,我感覺非常好奇,但心裏隨即又生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抗拒感。

我不想接受這個盒子,因爲陳老的話就是最好的註解,一旦接過這個盒子,可能就會揹負一個沉重的包袱。

“人都是在慢慢成長的,在我少不經事的時候,很多方面都還不如你。”陳老就那樣費力的舉着盒子,道:“我考慮了很久,也考慮了很多次,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交給你,以你的心性和對我的瞭解,必然知道我的猶豫。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把東西隱瞞起來,可能你一輩子都不會由此產生什麼壓力和影響,但那又是一種缺失,或者說是我對你的欺騙和不負責任,所以,它還是留給你。北方,我最後給你一個忠告,以我的生命化出的忠告,暫時不要打開它,否則,它會給你帶來痛苦。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真的成熟了,可以承受一切以往無法承受的事情時,你可以打開這隻盒子。給你,這個東西同樣是我在大雁坡得到的,很多年了,除我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它的存在,拿去吧。”

終於,這隻小木盒從陳老的手中交到我的手中。它很輕,沒有什麼分量,但我接過它的時候,就好像接過了一座山。

在我拿到這隻小木盒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猛然感覺面前的陳老一下子陌生起來。在過去幾年的生活工作中,我和他的接觸相當頻繁,他從來沒有提過這隻木盒的事,我知道,如果不是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無法再活下去,這隻木盒的事,不知道還要被隱瞞多久。

這隻木盒裏,裝的是什麼?在接過木盒的那一刻,我有一種馬上打開它的衝動,很強烈。因爲陳老的話已經像是一管催化劑,把我心底所有的求知慾望全部點燃了,我迫切的想知道,這隻小木盒裏到底是什麼。

但我的理智還是存在的,陳老迫不得已把東西交給我,就無法保證我會不會私下打開盒子,所以他纔會提出那麼鄭重的忠告。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信任他的,他不希望我打開盒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相信,他不會害我。我慢慢就把心底的衝動壓制了下來,我從小生活的環境逼迫我要比其他同齡人更加成熟,更加堅韌,否則我的性格會在幼年時就被種種原因扭曲。所以,我的自制能力比別人強,這樣才能健康的長大。這種能力一直陪伴着我,在心裏的衝動平靜下來之後,我已經默然聽從了陳老的忠告。這隻盒子,暫時不會打開它。

其實,我的心裏還有一些問題,不過我不打算問了,因爲陳老明顯不想讓我知道太多的事情,他覺得那會讓我也陷入重重危險中。

“北方,我熬不了多久,如果我真的死了,那麼,你就要獨自去面對之後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陳老指着我身後的小門,道:“這個人,可以信任,如果有需要,他會幫你。”

我一回頭,就看到帶我進來的老神棍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的站到了門外。

“他有很多毛病,不知道你能不能忍受。”陳老跟着又補充了一句,不出我所料,老神棍的臉皮和城牆一樣,對陳老的評價不以爲意,蹲在門外抽菸。

我對老神棍沒有太多好感,但是當他抽着煙偶爾轉頭的時候,我對他的印象瞬間有所改觀。因爲他望着躺在牀上的陳老,那張猥瑣的臉龐,無意的抽搐了幾下,眼神裏有深深的憐憫,可能還有一種不捨。就如同一個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友將要離世。

那種不捨,不是當事人,就無法完全理解。但我明白,那真的很痛苦,作爲他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可能眼淚早就在過去流乾了,他們只能用這種沉默的無聲,來悼念將要逝去的人。

“老夥計。”老神棍吐出一口煙,苦澀的咂咂嘴巴,道:“歇一會兒吧,你夠累的了。”

“如果能歇,早就歇了,不用等到現在,是很累,非常累,好在,一切都快要結束了。”陳老對着老神棍搖搖頭,又望向我,道:“大雁坡的事,是武勝利第一個告訴你的?”

重生小哥兒之顧朝 “是,他主動說出來的。”

陳老的眼神中也有深深的迷茫,大雁坡那件事很隱祕,知道的人應該不多,而且每一個參與者肯定和陳老一樣,受過嚴厲的警告,不敢把消息泄露出去。

“能不能讓我見見他?”

“老師,這可能很困難。”我覺得爲難,武勝利的狀況不比陳老好多少,幾乎連行動能力都喪失了,如果候晉恆那些人真的已經注意到我,而我在這個節骨眼上帶着武勝利出門再跑到這裏來,就要冒很大的風險。

“我知道,我知道……”陳老微微點點頭,自己想了一下,又道:“如果見不到他,能不能讓我和他通一次話?”

“這應該可以。”我答應下來,我看得出,我對武勝利的疑惑,同樣也困擾着陳老,我們都不明白,爲什麼武勝利那樣的人對許久之前的大雁坡事件會那麼瞭解。 陳老催促我快一點趕回家,然後讓武勝利和他進行通話。其實這個時候陳老的精神狀態雖然很糟糕,卻不像是馬上就會死去的人。不過他那張讓我感覺無比熟悉的臉憔悴的不成樣子,我轉身出門的一刻,停下腳步轉頭問道:“老師,您……您……”

我是想問問他還能堅持多長時間,三天五天?或是十天半個月?但是話到嘴邊,我卻怎麼都問不出口。

“北方,人終究都有一死的,這是規律,不用悲傷。”陳老畢竟太瞭解我的性格了,明白我想要問什麼,他勉強露出溫和的笑,寬慰我道:“快去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裏,沿途仍然非常小心,其實我根本吃不準候晉恆那幫人到底會不會跟蹤我。我和之前一樣,東拐西繞的兜了幾個圈子,在電信附近的小攤上買了一張無記名的電話卡,然後回到家。

從我出門到回來,大概四五個小時時間,但這四五個小時時間裏,武勝利的情況已經糟糕到了極點,他歪歪的躺在牀上,紋絲不動,如果觀察的不仔細,會認爲他在睡覺或者已經死掉了。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不過我打開燈,就看到武勝利吃力的睜開了眼睛。他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皮只露出了一道縫。

“你怎麼樣?還好吧?”我很擔心,並不僅僅擔心武勝利會死,更擔心的是,假如他真的死在我家裏,那麼黑鍋我就背定了。

武勝利動了動眼皮子,示意他還活着。我看他這個樣子實在有點揪心,不過心裏卻記着陳老的話。我換上剛剛買來的手機卡,對他道:“陳老想和你通話。”

“他?”武勝利本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頓時就睜大了,彷彿猛然遭受了電擊一樣,我看的出,他的臉上有一種驚訝:“他在什麼地方?”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我不想跟他透露那麼多,只是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機。

“嘖嘖。”武勝利咂咂嘴巴,突然就開始冷笑:“果然……”

“通話吧。”我覺得他笑的很不正常,就打斷他,道:“陳老正在等。”

“可以。”武勝利依然在冷笑:“你覺得還會跟我說什麼?”

我一言不發的撥通了號碼,然後打開電話的免提,把話機放在武勝利的枕頭邊。電話很快就通了,我對着話機道:“老師,武勝利就在這裏。”

說完這句話,我悄然的退後了一步,我想好好聽聽他們之間的對話。

“是小武?”陳老在電話那邊輕聲問道:“小武,你肯定知道一些事情,我不問你知道些什麼,我只想問問,大雁坡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嘿嘿嘿……”武勝利沒有回話,只是一個勁兒的笑,好像遇見了特別可笑的事,無法控制情緒。但那種笑聲讓我聽起來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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