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憬側頭沉默了會兒,還是笑了出來,“難怪越看你越醜,原來把你看厭了。”

王君瑋還在不甘心地爭論着,她卻只是笑。突然想到了從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片名叫做——

《每愛你八時》。

一年之後,鍾憬、王君瑋和魏藍三人都順利考入t大,鍾憬讀經濟專業,而王君瑋和魏藍專攻鋼琴。

又是一個開學日,本該是每個新生繁忙的註冊時間,王君瑋卻在草坪上遇上曬太陽的鐘憬。

“同學你好,請教大名?”他裝作新生模樣,虛心求教。

“姓倪,單名一個媽。”鍾憬連眼睛都沒睜開。

王君瑋皺了下眉,乾脆也在她身邊躺下,“都大學生了,還那麼粗魯。”

“是你先明知故問,現在反倒咬我一口。”她對他的玩笑沒有興趣,何況一點都不好笑。

“今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到處熙熙攘攘,二氧化碳成倍數增長,連呼吸都困難了,更別好心情了。”她埋怨道。

王君瑋笑了起來,知道她喜歡清淨,“怎麼不去註冊?”

“何必爭先恐後。”鍾憬睜開眼睛,瞧了眼腕錶,“再過一個時保證註冊點門庭冷落。”

“不愧是學經濟的人,分秒必爭啊。”他讚道。

鍾憬不以爲意地撇撇嘴,“你呢?待會兒和我一起去註冊?”

王君瑋無奈地聳聳肩,然後攤開雙手。鍾憬瞭然地不再追問,估計又是他家裏事先擺平一切了。

“想來也奇怪,你家明明從商,卻硬要培養出一個風花雪月的鋼琴家來。”

他嘆了口氣,把手臂枕在腦後,“我家不乏生意人,從我爸到我大哥二哥都是好手。既然物質極大豐富了,當然就要追求精神文明瞭。”他對她眨了眨眼,自嘲起來,“免得被人成是粗鄙的暴戶嘛。”

面對王君瑋這番充滿哲學的回答鍾憬不置可否,心底卻像梅雨般陰陰溼溼不好受起來。

“你呢?”王君瑋敲敲她的手臂,“你爲什麼不讀音樂?葉老師還一直惦着你呢,你是可造之材。”

鍾憬微微一笑,“我這不是物質還沒極大豐富嘛。”

兩人沉默片刻,同時笑出聲來。

瞬間,茵茵的綠草地上沾染了歡樂的氣氛,消散不去,在溫煦的陽光下緩緩蒸騰。

雖然,歡樂總是短暫。

鍾憬剛走進教室,便看到階梯教室後幾排處有人舉手招呼。

“這裏!”

不少人被王君瑋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就知道又是佔座位的主兒,便回頭做自己的事。

鍾憬抱着書信步走去,忍住笑道:“以爲自己是球場裏的boy啊?”他總是過於熱情。

“不是生怕你看不到嗎?”這次他理直氣壯。

鍾憬亮出手機搖晃,“你都簡訊告訴我地理位置了,還怕我找不到嗎?”

“呵呵,你方向感差似乎路人皆知了。”王君瑋笑得陰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兒百年難得一見的臉紅。

媽的。鍾憬心裏暗罵,還不是大一軍訓在進行野外求生項目時,因爲她南北不分導致迷路,害得他們整個隊的人分頭找她。他們高大魁梧的隊長找到她時,興奮道:“太好了,我還以爲你被黑熊吃了呢。”鍾憬當場倒地,他牛肉麪吃多了?這可是模擬叢林,他還真以爲熱帶雨林哪。況且,他不知道他的綽號就是黑熊嗎?

“我還以爲這節課會很搶手呢,想不到只來了這些人。”王君瑋替她解圍,雖然他就是那個放火的人。

鍾憬環顧四周,偌大個階梯教室果然連三分之一都沒有坐滿。

“最近看你春光滿面的,想必桃花運不錯?”鍾憬挑明道,“很多人都看到你和魏藍出雙入對了,聽還有不少男生準備向你下戰書。”

“你不也生財有道?我也聽你搶了中文系的生意,情書賣得不錯。”

“怎麼覺得我們兩個成不務正業,全道聽途去了?”兩人相視一笑,紛紛搖頭。

“其實我也不介意做中間人,賺中介費,讓那些中文系的才子們絞盡腦汁,我還樂個清閒呢。”鍾憬將自己完全拋在椅背上,感受午後的閒適。

沉默了片刻後,鍾憬推醒昏昏欲睡的王君瑋,“怎麼沒見魏藍?她不上這節選修課嗎?快上課了。”

“我沒和她選同一門課程。”

面對鍾憬的疑問神情,王君瑋笑:“怕她也視覺疲勞,把我看厭啊。”

鍾憬微微一愣,隨即明瞭,原來他還記得。

“其實是她對音樂以外的不感興趣。”他將機道破,他們選修的是法律課程。

“她仍不知道你的身份?”風花雪月之後還得面對現實。

王君瑋搖頭,“我還沒。”

“不怕她怪你騙她?”

“你當初不也沒有怪我?”他擡眼望着她,看得她眼光閃爍。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怪或不怪無傷大雅。”雲淡風輕的回答,卻配合着心底的幾分失落。

王君瑋若有所思片刻還是嘆氣,“或許正因爲害怕才拖到今吧。”

害怕她傷痛?還是害怕自己痛苦?無論哪個回答,都因爲愛吧,有愛才有痛。正如日語中“愛”和“痛”的音如出一轍,絲絲入扣。愛情怎能自私地抽絲剝繭,只剩愉悅,不要痛楚?

“你什麼?”隱隱,他聽見她了幾個假名音節,卻又聽不真切。

“沒什麼,無事練練日文罷了。好了,老師來了。”鍾憬正襟危坐。教室是最安全的隱藏地,有人教有人學,一切關係變得如此簡單,所有七情六慾彷彿都是那幾扇玻璃窗之外的風景。

教授這門法律選修課的徐老師彷彿對臺下的寥寥人數並不在乎,興致高昂地揮動手臂講述中國古代的法律用語。

“我國古代的法律用字都十分有趣,體現了古人的聰明才智,有時往往稍加變動就能將判刑甚至罪刑都爲之變更。下面我舉幾個例子,供同學們思考。”

他在黑板上奮筆疾書,寫下“其情可憫,其罪可誅”、“勒鐲揭被”和“從大門而入”三個短句。立即原本打着瞌睡的不少人立即精神爲之一振,紛紛交頭接耳起來。鍾憬不禁在心底暗贊,不愧是位老教師,懂得除了點名之外更有效調動課堂氣氛的方法。

武動乾坤 “你知不知道怎麼做?”王君瑋問她。

鍾憬還未開口,前座便有人自告奮勇起來。

“把第一個調換前後句位置,成爲,其罪當誅,其情可憫,便可保住命……”

徐老師笑着點頭,“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還是同樣調換詞語的位置,變成揭被勒鐲。原先的勒鐲揭被屬於搶劫罪和強姦罪數罪併罰。改動之後就只是單純的搶劫罪了,揭被只爲勒鐲。”男生有些洋洋得意,將周圍射來的敬佩眼光盡收囊中。

徐老師仍舊微笑,“很好,最後一個願聞其詳。”

“第三個……”男生有些憂鬱,“也和前兩個一樣?”

心翼翼的問道只換來徐老師的搖頭。

男子的高昂士氣被削弱,不甘心地緩緩坐下,明白了晚節不保的蒼涼景況。

“這位同學前兩句都分析得很正確,最後一句稍有出入。有沒有同學能幫他補充一下?”

徐老師再三環視教室,仍舊無人應答。

“那我就公佈正確答案了……”

“大上加一點。”鍾憬低聲對王君瑋道。

“什麼?”

他還沒緩過神來,就聽見徐老師道:“其實只要把‘大’字變成‘犬’字即可。”着,他便在“大”上加了一點。

“如此一來入室搶劫罪就成了偷竊罪……”

“好厲害。”王君瑋看着鍾憬的眼神簡直冒出了金光。

“只是一點文字遊戲而已。”鍾憬玩性又起,故意問道,“現在覺得我即使搶了中文系的生意也理所當然了吧?”

“自然自然,大人高見。”王君瑋心悅誠服。

鍾憬笑出聲來,“獻媚人一個。”

“古人真是聰明,調換個位置就保住命。”他忍不住讚歎。

“你仔細想想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啓道。

見他逐漸皺起的眉,她笑道:“想到了?”

“買通官員,行賄減罪?”

她笑着點頭,“既然收了人家的錢,自然要減犯人的刑。只不過苦了師爺,日思夜想,在定罪書上弄些文字遊戲來。”

兩人不再做聲,各自思量着剛纔的話題。但身後的對話倒是清清楚楚越過人頭傳入耳膜。

“怎麼還不下課?快餓暈了。”

“就是,學校再改革下去快革了我們的命了。”

鍾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都十二點多了,難怪大家受不了。”王君瑋看了眼腕錶。

“學校現在十二時連續排課,從清早八點上到晚上八點,午飯晚飯全不考慮,確實心狠了些。”一埋怨,她也覺得肚子餓了起來。

“還不是因爲連年擴招的緣故?除了我們這些受害者,更苦了那些吃飯時間被排課的老師。”學生暫且能帶些乾糧在臺下湊合,難道老師也能臺上大快朵頤嗎?

“喏,臺上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鍾憬努努嘴,“這位徐老師原先也是我們學校最春風得意的教授之一,連校長見了也要禮讓三分。現在呢?自從他教證人做假口供被吊銷律師執照之後,連教務處的老師也不把他放在眼裏。聽他每的兩節課,正巧安排在午飯和晚飯時間。”

王君瑋看着臺上仍舊慷慨陳詞的老者,有些感慨有些同情。

“果然好慘。”

“喂,肚子餓嗎?”鍾憬的問題有挑逗之嫌。

“從後門溜?”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王君瑋不等她回答,直接拉着她的手臂匍匐前進。

“待會兒給徐老師也帶份回來。”她提議道。吸了口教室外的清新空氣,總算能挺直胸膛做人啦。

“我也這麼想。”他爲他們的心有靈犀興奮。

“嗯,那你也該想到……”她眨眨眼,笑意無限。

“他那份的錢我可沒準備出。”

言下之意……

“呀,我的錢包還落在教室裏。”難道還要再摸進去不成?

“王君瑋,你個笨蛋!”恨恨地跺了跺腳,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好啦,今我請。”

王君瑋和鍾憬並肩走在t大校園裏,突然一陣匆匆的腳步趕上他們,一個棕色頭的男孩在鍾憬面前站定,吸了很大一口氣後問道:“同學,請問你是哪個學院的?”

“你猜。”鍾憬微笑道。

男孩自認爲鍾憬的微笑是鼓勵,於是咧嘴笑了,“英語系?”

“你真聰明。”

她的笑容蔓延到整個臉龐,微微點頭後便與男孩擦肩而過,剩下男孩獨自錯愕地站在原地不知該進該退。

王君瑋忍住笑,“你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鍾憬笑笑並不言語,他卻追問道:“你將來是否一定會嫁個有錢人?”

她蹙眉,謹慎地開口:“從前千金姐愛上粗人,皆因她看見粗人擁有少爺欠缺的男人味,雖然日後她嫁了粗人後,又覺銅臭味比男人味更香。”這個例子是當年她用在母親身上,現在對她自己仍然適用。

他不解,“那你到底是要銅臭味還是男人味呢?”

鍾憬嘆了口氣,對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度稍有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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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銅臭的人必將和滿身銅臭的人湊成對配成雙,他們不敢放下銅臭來磨鍊男人味,因爲有財富無勇氣。”言下之意,她並不奢望可以嫁入豪門,當今社會女人早已靠自己。

有財富無勇氣。王君瑋咀嚼着這句話,味同嚼蠟,極其不是滋味。突然又是一陣惻然,隱隱不安起來,像似被人看透一般地不自在。

“魏藍?”鍾憬先看到不遠處盈盈走來的佳人。

一件湖藍的針織開衫,一條白色長褲,便搭配出一個亭亭玉立的妙女郎。鍾憬卻微皺了下眉,她就這麼偏愛藍色?似乎每回見她都是一片藍,見多了反倒覺得藍得煞人。

王君瑋擡頭也看到了她,兩人連忙迎了上去。

“你來了?”

“嗯,不是和你約好一起去聽音樂會的嗎?”嬌俏的人兒便是開口也是軟軟糯糯,如聆琴音。

“魏姐。”鍾憬向她打招呼,她堅持對魏藍仍然以禮相待,有禮便會有節。

“鍾姐。”那廂也不甘示弱,兩個女人眼神交流的一剎那便都會心一笑。即使不是同一類人,卻也能心靈想通。

“我還有事那我先走了。”鍾憬的退場詞來口齒伶俐。

“鍾姐,有空再聊。”魏藍終年戴着蕾絲手套的手向她搖晃了幾下,然後自然地勾住王君瑋的手臂朝外走去。

好一個魏藍。

本以爲讓她見到自己和王君瑋一起定是醋海生波,誰料從頭至尾落落大方,嫺靜溫婉,真是比她父母有禮多了,同時也有手腕多了。本事從來就不是吼出來的。

想到這裏,鍾憬對魏藍這個人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層。

近日,t大校園裏瀰漫着一股特殊的香味,特別是在黃昏以後的校園裏香味更是濃重。原來,爲期一週的t大美食節已經拉開序幕,是美食節其實類似遊園會,不外乎吃吃喝喝玩玩鬧鬧,爲廣大學生們提供一個名正言順放鬆自己的機會。

在美食節的最後一中午,鍾憬的手機突然響起。

“鍾憬姐,請問你除了對錢感興趣之外,美食節是否和您胃口?”電話那頭的王君瑋使盡渾身解數調侃道。

鍾憬明知這是邀請,轉念卻想到了魏藍。只是幾秒鐘的猶豫,她還是笑道:“如果有人請客的話便有興趣。”

電話那頭的人低呼起來:“鍾憬,你應該改姓‘周’!”

鍾憬大笑,知道王君瑋諷刺自己是周扒皮。

“王君瑋同學,你要明白下最好吃的美味便是霸王餐。”

夜幕剛剛降臨,t大的主幹道上已經擺滿攤位,到處都是橫幅和吆喝聲。其中有學校的美食社團,外界邀來的吃店,還有同學們自組織辦起的攤位。鍾憬和王君瑋一路走一路吃,漸漸被不遠處的人頭攢動所吸引。走近了才知道原來是情侶搭檔贏大獎的活動,鍾憬想要走開,王君瑋拉住她看看也無妨。

穿着圍裙的主持人怎麼看都像是hip-pop燒友,邊搖擺着身體邊介紹道:“戀人中,只要一個人負責把指定菜式燒完,另一個負責吃完,誰最先吃完就算贏,就能贏得大獎!”

他左手一指,碩大一隻he11o-kitty正呼喚着每個在場女生的愛心。

“好可愛。”鍾憬驚呼。

“你喜歡?”驚訝度不言而喻,他還以爲她一輩子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錢。

“那我們參賽把它贏回來吧。”他建議道。

鍾憬一愣,板起臉道:“警告你別妄想腳踏兩條船。”

王君瑋苦笑,“算我客串你一男友如何?”

客串一的男友。

她有些心動,建議聽來誘人莫名,她的睫毛忽閃了兩下,直切正題:“你會炒菜嗎?”

“不巧,十指不沾陽春水。”他將兩隻手舉到她面前以作證明。

她就知道。鍾憬回他一個白眼,口氣有些酸:“真是生好福氣。”

王君瑋笑得得意,將她的諷刺自動隱去,“那就有勞娘子你了。”

“喂喂。”她戳他前胸,“客串女友贏獎品而已,別得寸進尺,口頭上也別想!”她義正辭嚴,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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